第2章 渔梁旧梦·只在旧影相逢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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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听见她走到床边。

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,混着草药香。

感觉到一只略粗糙、却无比温暖的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。

“还是这么烫……这可怎么好……”

声音低低哽咽,又不敢哭出声,只轻轻掖了掖被角:

“你爹已经去求镇上最有名的老中医了,说再换一副猛药,一定能把你拉回来……继东,你要撑住,啊?”

程东风心脏狠狠一颤。

爹。

程守谦。

他的太爷爷。

同样只在那张旧相片里见过,高瘦、沉默、眉眼端正。

那是他对“太爷爷”三个字全部的认知。

可现在,这个只存在于黑白影像里的男人,四十二岁,正当壮年,正在为儿子的病四处奔波,求人寻药。

真实,鲜活,有温度。

而他这个后世重孙,只能躺着,装睡,装病,装成程继东。

连一声爷爷,都不敢叫。

只在旧影相逢,亲在眼前不识。

这滋味,比高烧的疼、寒痢的苦,更锥心。

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伴着一声轻咳。

太奶奶立刻擦了眼角,起身朝门口轻应:

“老爷,你回来了?”

老爷。

程东风心头一紧。

是程守谦。

他的太爷爷,回来了。

一个略显低沉、温厚却带着疲惫焦虑的男声,从外间传进来,字字清晰:

“孩子怎么样了?还烧着?”

“还、还烧着,一直没醒……”太奶奶声音发颤。

程守谦沉默一瞬,语气沉重:

“我请了张老先生,他一会儿就到,说有个土方子,专治寒痢高热。死马当活马医,也得试一试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
对话不响,却每一句都扎进程东风耳朵里。

他躺在硬板床上,指尖在被子下死死蜷缩。

一九三五年,歙县,渔梁古坝。

太爷爷程守谦,四十二岁。

太奶奶王氏,三十八岁。

家中三子一女,家境中产,几间铺面,私塾先生,小资产阶级的安稳日子。

一切,都与那张旧相片隐隐对应。

一切,都与他零星听过的家族往事吻合。

不是梦。

是真的。

他真的回来了。

回到六十年前,回到祖辈生活的地方,回到这个风雨飘摇、即将山河破碎的年代。

而他程东风,一个胆小、懦弱、怂到骨子里的现代人,

没有金手指,没有系统,没有逆天本事,

只有一脑子药厂技术员的药理知识,和一点察言观色、保命求生的小聪明。

摆在他面前的第一关,不是抗日,不是乱世,不是家国大义。

而是——

先活下去。

先骗过眼前这对,只在相片里见过、却血脉相连的太爷爷、太奶奶。

程东风深吸一口满是草药苦味的空气,压下翻涌的恐慌与酸涩。

他能感觉到,太爷爷程守谦的脚步,已经慢慢走到床边。

一道温和却沉重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。

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担忧,是一家之主的重压。

也是程东风跨越六十年时光,第一次,如此真切地站在先祖面前。

只在旧影相逢,亲在眼前不识。

身在故园,不知归途。

程东风紧紧咬着牙,在心底绝望而茫然地默念:

太爷爷,对不起。

太奶奶,对不起。

我不是你们的继东儿。

可从今天起,我只能是程继东。

窗外,新安江的水雾渐渐散去。

渔梁老街的人声,渐渐热闹起来。

没有人知道,这个即将病死的程家长子身体里,已经换了一个来自一甲子后的灵魂。

更没有人知道,几年之后,这个胆小如鼠的年轻人,会提着自己造的土枪,带着徽州子弟,一路血战,直到金陵城破,直到血染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