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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三五年,歙县。
渔梁古坝老街的清晨,浸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。
新安江水缓缓漫上岸,青石板凉得透骨。两旁木构老屋依次卸下门板,吱呀声此起彼伏,混着早点铺的热气、油条香、粗茶味,是民国皖南小城最寻常的烟火气。
程家就在这条街上。
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算体面人家。
家主程守谦,四十二岁,半旧长衫,面容清瘦温厚,开着两间杂货铺,又兼私塾先生,在街坊里颇有薄名。靠着铺面与束脩,一家人吃穿不愁,略有结余,在这年月里,已是难得的安稳。
妻子王氏,三十八岁,性子柔和,勤俭持家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夫妻二人三子一女,在徽州地界,算是人丁兴旺、有底气的人家。
而此刻躺在最里间卧房的,是程家长子——程继东。
也是如今,困在这具滚烫躯壳里,连大气都不敢喘的——程东风。
高烧未退。
腹部一阵阵绞疼,像有只冰冷的手在五脏六腑里狠拧,疼得他抽气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浑身虚软,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,明明裹着被子,却像泡在冰水里,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。
草药的苦味,塞满了整个屋子。
程东风死死闭着眼,心脏狂跳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他不是还在歙县舒慧家的老宅吗?
不是还闻着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桂香吗?
不是还对着那位一身道袍、眼神像等了他一辈子的外婆吗?
不是清清楚楚听见那四个字——是你来了?
不过一眨眼,天翻地覆。
一九九五年南京城里那个平庸、没出息、胆小怕事,却至少安全、能活下去的药厂技术员程东风,就这么……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九三五年,歙县渔梁坝,程家快要病死的长子,程继东。
穿越。
这两个字,是他在极致恐慌里,硬生生从脑子里扒出来的。
他平时也看杂志、读故事会,那些奇闻异事,他向来只当瞎编。
可这种荒诞到极点的事,偏偏落在了他头上——
落在他这么一个最胆小、最怂、最不想惹麻烦的人头上。
凭什么?
一想到一九三五这个年份,程东风就算不懂历史,也隐约知道,这不是太平年月。
再过两年,日本人就要打进来,战火纷飞,人命如草芥,到处是死人,到处是流离失所。
他一个连吵架都不敢大声的怂人,一个在药厂配药都怕出错的普通人,到了这种乱世,怎么活?
拿什么活?
越想,恐慌越重,像潮水,把他整个人淹透。
他不敢睁眼,不敢说话,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口呼吸。
只能把自己死死裹在又薄又硬的被子里,缩成一团,像只受了惊、只想钻地缝的耗子。
就在这时,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一道温柔得发颤、满是担忧的声音,小心翼翼飘进来:
“继东……我的儿,你醒着吗?娘给你熬了药,趁热喝一口,好不好?”
是这具身体的母亲。
是他的太奶奶。
程东风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从未见过活的太奶奶。
从小到大,家里很少提旧事,他只在老家抽屉那本泛黄相册里,见过一张微微发皱的黑白相片。
相片里的女人年轻温顺,站在长衫男子身边,抱着几个孩子。
那是他对太爷爷太奶奶全部的印象——只存在于旧照片里的陌生人。
可此刻,这声音真实得刺心,不再是模糊轮廓,不再是长辈口中一句轻飘飘的“你太奶奶”。
她活着,三十八岁,正当盛年,满心满眼,都在疼儿子。
而程东风,只能躺着,连一声称呼都不敢应。
不是怕,是不知道怎么面对。
一个只在相片里见过的人,突然活生生站在面前,还对你掏心掏肺,这种荒诞与冲击,比落到六十年前更让他崩溃。
门外妇人见屋内没动静,声音更轻,带着哽咽:
“是不是还烧得厉害?你别吓娘啊……昨天大夫都说,你这寒痢凶险,能不能撑过来全看天意……你要是真走了,娘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程东风鼻尖一酸,眼眶发热。
他听得出来,这是一个母亲最真切的恐惧。
可他越听,越怕。
怕一开口,声音不对。
怕一睁眼,眼神不对。
怕一动,习惯、语气、性格,全露馅。
原主程继东是什么性子?
老实?木讷?话少?
他跟父母怎么说话?跟弟妹怎么相处?
他一概不知,一概不懂。
他程东风,就是个冒牌货。
一个从六十年后过来,占了人家儿子身体的冒牌货。
“我……我进来放个药,不吵你。”
太奶奶终究心疼,不敢多喊,轻手轻脚走进来,脚步放得极慢。
程东风闭着眼,感官却在恐惧里锐得吓人——
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事:观察力极强,不动,也能把周遭一切尽收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