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观江谈兵(2/2)

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chongshengxs.com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
庾翼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老兵,有的缺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但干起活来一点不输健全人。

“他们……都是伤兵?”

“轻伤的。”祖昭道,“重伤的做不了这个。但营里有规矩,只要能动的,都要干活。不养闲人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争执声。一个老兵和一个年轻新兵吵起来,为的是犁地深浅。新兵嫌老兵犁得浅,说浪费地力;老兵骂新兵不懂农事,说深耕伤土。

眼看要动手,祖昭快步过去:“住手!”

两人看见祖昭,都停了。那老兵认得他,悻悻道:“小公子,这小子……”

“有话好好说。”祖昭看向新兵,“你叫什么?哪里人?”

新兵见是个孩子,本不想理会,但看见祖昭身后的世家子弟,气焰稍敛:“李栓,彭城人。”

“彭城种麦还是种稻?”

“种麦。”

“那难怪。”祖昭转向老兵,“张叔,你是谯郡人,那边种稻多。麦要深耕,稻要浅耕,你们俩都没错,只是习惯不同。”

两人愣了。

祖昭继续道:“这样,这十亩地,一半按麦田的法子耕,一半按稻田的法子耕。秋收时看收成,谁的法子好,以后就听谁的。如何?”

这法子公平,两人都没话说。风波平息。

庾翼在一旁看着,心中震撼。八岁孩子,不仅懂兵法,还懂农事?更难得的是处理争端的方式,不偏不倚,用事实说话。

“这些……也是韩将军教的?”他问。

“有些是,有些是听老兵们说的。”祖昭道,“师父说,为将者要知天文地理,也要知民情农事。不然,上万大军吃什么?”

回营路上,庾翼一直沉默。到了营门,他忽然道:“小公子,以前我总觉得,兵者诡道,将在谋略。今日方知,一粥一饭,皆是兵事。”

祖昭点头:“父亲手札里说,雍丘被围时,城中粮尽,老鼠都吃光了。那时候才明白,什么奇谋妙计,都不如一口粮实在。”

从那天起,讲武堂的风气变了。世家子弟不再只围着兵法书本转,开始主动去屯田营、工匠营、伤兵营。他们看见的,是一个真实的军营,有血有肉,有汗有泪。

王恬学会了辨认五谷,庾翼学会了包扎伤口,谢家那个子弟甚至在工匠营学会了修弓弩。

而祖昭,也在这种交流中学到了很多。王恬善弈,教他下棋,说“棋如兵事”;庾翼精于计算,教他筹算,说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”;谢家子弟懂音律,说“军中之乐,可振士气”。

三月中,讲武堂第三期考核。这次考的不仅是兵法,还有实务:如何安排春耕与操练的时间?如何分配有限的铁料打造兵器?如何安抚新兵思乡之情?

世家子弟们答得认真,很多答案来自他们这些日子的见闻。考核结果,优秀者比前两期多了三成。

郑教官感慨:“这才是讲武堂该有的样子。”

但韩潜私下对祖昭说:“他们学得再好,终究要回建康,回他们的高门大院。你能让他们看见民间疾苦,记住军中实情,这就够了。将来他们中若有一二人能为国为民,便是大功德。”

祖昭似懂非懂。

三月廿一,又该去建康的日子。这次王嫱早早就等在王府门口,一见祖昭就拉着他往后园跑。

“快来看!你上次说没见过战阵,我让祖父找了幅图!”

后园凉亭里,摊开一幅巨大的舆地图。不是寻常地图,而是标注了各军布防、粮道、关隘的军事地图。王导、庾亮、温峤都在,正围图讨论。

看见祖昭,王导招手:“来得正好。这是江北最新军情图,你来看看。”

祖昭走近。图上,长江如一条蜿蜒的巨龙。北岸,密密麻麻标注着后赵军的驻防点:谯城、汝阴、寿春……南岸,则是东晋各军驻地:京口、历阳、合肥……

“石勒在调兵。”温峤指着淮河一线,“探马来报,后赵在谯城增兵两万,在陈留增兵一万。看样子,是想趁王敦新平,江南未稳,南侵试探。”

“北伐军当如何应对?”庾亮看向祖昭。

祖昭盯着地图,小手在上面移动:“若我是石勒,不会主攻京口,这里有咱们重兵。也不会攻合肥,周抚守得稳。我会选这里……”

他的手指点在历阳。

“历阳守军只有三千,且王允之败后,军心未复。从此处渡江,可直插建康西侧。但……”祖昭顿了顿,“但历阳江面狭窄,不利大军展开。所以可能是佯攻,真正的目标是……”

手指移向广陵。

“广陵江面宽阔,看似难渡,但正因为难渡,守备可能松懈。且广陵若失,建康与京口的联系就被切断。”

一番分析,让亭中三人都沉默了。

良久,王导抚须:“此子……已可为将矣。”

温峤苦笑:“可惜才八岁。”

“八岁又如何?”庾亮眼中闪着光,“甘罗十二为使,终军十八请缨。乱世不论年纪,只论才具。”

王导看向祖昭:“若真如你所料,石勒攻广陵,北伐军该如何?”

“不能守广陵。”祖昭答得干脆,“广陵城大兵少,守不住。应主动出击,在江中截击。咱们水军虽弱,但熟悉江情。选风大浪急之夜,用火船袭扰,延缓其渡江。同时请朝廷调苏峻、刘遐部驰援广陵。”

“若他们不来呢?”温峤问。

“那就放弃广陵,固守京口、建康。”祖昭小脸严肃,“但要在广陵撤退前,焚毁所有粮仓、码头,不给赵军留一粒粮、一条船。”

王导深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那晚,祖昭在王导书房抄写《史记》。王嫱悄悄溜进来,小声问:“今天你说的那些,是真的吗?石勒真的要打过来?”

“可能。”祖昭笔下不停,“但师父说,兵事无常,推测归推测,准备归准备。”

“你……不怕吗?”

笔停了停。祖昭抬头:“怕。但怕也要做该做的事。”

窗外月色如水,建康城一片宁静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宁静之下,暗流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