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忘忧(第二节 绝处逢生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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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紫涵眼圈瞬间红了,连忙侧过脸,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才转回来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:“你拼了命带回来的药,吴先生又亲自施针用药,我若还好不了,岂不是辜负了你……”她哽了一下,没再说下去,只是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,眉头蹙起,“还在烧。你昏迷三天了,伤口反复起热,吴先生说你能活着回来,简直是奇迹。”

三天?他竟然昏迷了这么久。沈清寒试图回想,记忆却只停留在自己勉强支撑到王府侧门,用尽最后力气拍响门环,然后便是一片黑暗。

“你是怎么……”他看着她依旧略显单薄的身子,想问她如何能下床,如何能守在这里。

“你回来的样子……”王紫涵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……我吓坏了。吴先生说你需要静养,不能挪动,我……我放心不下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平复情绪,“父亲亲自去宫里求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补益方子,陛下也派了太医来看过。你身上的毒,吴先生说古怪,用了‘九死还魂草’为主药,配合其他珍奇药材,才勉强稳住。只是你内腑震荡太重,失血过多,又寒气入骨,需要很长时间将养。”

她语速很快,像是在掩饰什么,又像是在急切地告诉他,大家都在尽力救他。

沈清寒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虽然憔悴,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回来了,脸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,不再是他离开时那令人心碎的青灰死气。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,终于轰然落地,激起的却不是狂喜,而是一种绵长而深沉的疲惫,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。

值得。一切苦难,都值得。

他想动一动手指,想去碰碰她的手,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濒死的幻梦,但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别动。”王紫涵似乎看出他的意图,轻轻按住他搭在锦被外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指却烫得惊人。“吴先生说了,你至少得卧床半月,不许乱动,不许劳神。”

她的语气带着少见的坚持,甚至有些霸道,是沈清寒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。那个温婉柔弱、需要人保护的尚书府千金,此刻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毅。

沈清寒没有力气反驳,也不想反驳。他顺从地不再试图动弹,只是看着她,目光贪恋地流连在她脸上,仿佛要将这张失而复得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。

王紫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微微偏过头,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。她拿起旁边温着的药碗,用勺子轻轻搅动,试了试温度,然后舀起一勺,递到他唇边。

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
药汁浓黑,气味苦涩。沈清寒皱了皱眉,他自幼最怕喝苦药。

“乖,喝了才能好。”王紫涵的声音放得更柔,像哄孩子,但眼神里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,“我亲自守着熬的,加了甘草,没那么苦。”

沈清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担忧和期冀的脸,终于张开了干裂的唇。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,确实苦涩,但苦涩之后,却有一丝奇异的回甘,仿佛带着她指尖的温度。

一勺,又一勺。她喂得极有耐心,偶尔用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,和她刻意放轻的呼吸声。

窗外,暮色渐沉,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透过窗纱,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。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下眼睑处落下一小片扇形的阴翳。

沈清寒忽然觉得,这满身的伤痛,这数日来的九死一生,似乎都在这静谧的一刻,被这苦涩的药汁和眼前人轻柔的动作,慢慢熨帖、抚平了。

一碗药见底,王紫涵放下碗,又拿起旁边一盏温水,服侍他漱了口。动作娴熟自然,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“吴先生说,你夜里可能会起热,伤口也会疼得厉害。”她替他掖了掖被角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让墨玉在外间守着,若有事,你就喊一声。”墨玉是她的贴身丫鬟,也是极稳妥的人。

沈清寒想说自己没事,让她回去休息,她看起来比自己更需要休息。但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一句低哑的:“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
王紫涵摇摇头,目光落在他缠满绷带的左臂和胸口,那里隐隐有血色渗出。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最终只是轻轻拂过被角,低声道:“比起你受的苦,这算什么。”

沉默再次降临,但这次沉默里,却流动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和某种无需言说的、深沉的情感。

“那个地方……”王紫涵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,“很可怕吗?”

沈清寒闭了闭眼,地窍中的种种——腐渊的粘腻腥臭、守林人冰冷的目光、幻象中“王紫涵”凄厉的惨叫、石碑上沉重的留言——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但他只是淡淡道:“还好。拿到了药,就都值得。”

他不想告诉她那些具体的凶险,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担惊受怕。那些黑暗和血腥,他一个人记得就够了。

王紫涵何等聪慧,从他的语气和瞬间紧绷的下颌线,便知他隐瞒了太多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轻轻握住他露在被子外、没有受伤的右手。她的手依旧微凉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。

“以后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不要再这样了。无论为了什么,别再拿自己的命去拼。”

沈清寒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指尖用力,尽管虚弱,却握得很紧。他没有承诺“好”或“不好”,只是看着她,眸色深沉如夜:“你活着,我才能活着。”

王紫涵浑身一震,抬眸对上他的视线。那里面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山盟海誓,只有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、近乎冷酷的笃定。她忽然明白了,这个男人,他所有的疯狂、所有的冒险、所有的不顾一切,根源都在这里。

酸楚、甜蜜、心痛、庆幸……无数种情绪在她心头翻涌,最终化作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。她慌忙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。

“傻子。”她低低地骂了一句,声音却哽住了。

沈清寒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。

王紫涵立刻紧张起来:“怎么了?哪里疼?要不要叫吴先生?”

“没事。”沈清寒缓过那阵疼,看着她慌乱的样子,心中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,“你在这儿,就不疼了。”

情话他说得生硬,甚至有些笨拙,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直击人心。

王紫涵的脸终于彻底红了,连苍白的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。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却软得没有半分力道,反而像羽毛,轻轻搔刮在沈清寒的心上。
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,已是亥时。
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王紫涵站起身,尽管不舍,却也知道他需要静养,“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她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,灯火阑珊里,床上的人静静望着她,眼神深邃,仿佛要将她的身影烙进去。

“好好吃药,好好睡觉。”她轻声叮嘱,像是命令,又像是祈求。

“嗯。”沈清寒应了一声,目送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门被轻轻带上。

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。药力开始发挥作用,浓重的疲惫和倦意如潮水般涌来。身上的伤口依旧疼痛,体内的寒气仍未驱尽,但胸腔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,却被一种温热的、踏实的东西填满了。

他缓缓闭上眼,陷入沉睡之前,最后一个念头是:她还活着,真好。

而门外,王紫涵并未立刻离开。她靠在冰凉的廊柱上,仰头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,良久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将眼中氤氲的湿意逼了回去。袖中,她的手紧紧攥着一方丝帕,帕子上,绣着几茎清雅的兰草,那是他当年离京时,她偷偷塞进他行囊的。

如今,兰草依旧,人已归来。

只是,他满身的伤,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,还有那偶尔掠过眼底、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锐利与沧桑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,这三年,他经历的远非“戍边”二字可以概括。

还有他贴身带回来的那本非帛非纸的古旧书册,以及那块虽然裂纹遍布、却依旧散发着奇异暖意的暗红色石头……

她知道,有些事,他不想说,她便不问。但只要他回来了,只要他还活着,只要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,其他的,都可以慢慢来。

夜色渐深,王府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。

而属于他们的故事,在历经生死别离后,似乎才刚刚掀开新的篇章。只是这篇章里,除了久别重逢的温情,似乎还隐隐透着未知的暗流,与那来自深山幽谷的、沉重的“责任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