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竹影(第五节 蓑衣客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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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皇帝的一句话,如同惊雷炸响,预示着朝堂之上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。

沈清寒垂手而立,神色恭敬,心中却波澜不惊。二皇子的结局,在他踏入这扇门之前,便已在预料之中。只是他没想到,父皇会如此果断,甚至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留。

“清寒,”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你先回去吧。此事,朕自有决断。”

“儿臣告退。”沈清寒躬身行礼,没有多言,也没有求情。此刻的沉默,便是最好的态度。

走出皇宫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沈清寒眯了眯眼,深吸一口宫外清新的空气,只觉得浑身轻松。他知道,这一关,算是过去了。而接下来的戏,便不再是他的主场,而是父皇与二皇子之间的博弈了。

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,车夫见他出来,立刻掀开车帘。沈清寒上了车,低声吩咐:“回府。”

马车缓缓启动,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沈清寒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。今日之事,看似简单,实则凶险万分。若非王子涵筹谋周密,若非他们早早布下这局“请君入瓮”,今日跪在御书房里,百口莫辩的人,恐怕就是他自己了。

“王妃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。

回到王府,天色已近黄昏。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沈清寒刚下马车,便见王子涵已站在门口,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,在晚风中轻轻飘扬。

她似乎一直在等他。

见他下车,她立刻迎了上来,眼中满是关切:“王爷,可还顺利?”

沈清寒握住她伸过来的手,入手微凉。他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一直暖到心底。

“顺利。”他轻声说道,“父皇已知晓一切。二皇子……怕是难逃此劫。”

王子涵闻言,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。她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“那就好。只要王爷没事,便好。”

两人相携着走进府内,一路无话,却默契十足。回到内院,沈清寒屏退左右,只留下他们二人。

“紫涵,”沈清寒看着她,目光灼灼,“今日之事,多亏了你。若非你筹谋周密,我恐怕……”

“王爷言重了。”王子涵打断他的话,抬眸看他,眼中满是坚定,“我们是夫妻,本就该同进退。再说了,这也是为了我自己。我可不想整天提心吊胆,担心哪天就被二皇子那个疯子给害了。”

沈清寒失笑,刮了一下她的鼻子:“你啊!”

他顿了顿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不过,此事虽了,但余波未平。二皇子倒台,朝堂之上,必会有一番动荡。我们,还需小心应对。”

王子涵点头,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。二皇子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他这一倒,必然会牵扯出一大片。朝堂之上,风雨飘摇,他们虽置身事外,却也难免会被波及。

“王爷放心,”她轻声道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我们只要守好本分,不越雷池一步,便无人能奈何我们。”

沈清寒看着她,眼中满是赞赏。他的王妃,不仅聪慧,而且沉稳。有她在身边,他何愁大事不成?

“好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十指紧扣,“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夫妻二人,共同面对。”

夜色渐浓,王府内,灯火通明。而皇宫之内,却是一片愁云惨淡。

二皇子被禁足于府邸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一般,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曾经门庭若市的二皇子府,如今却是门可罗雀,无人敢靠近半步。

书房内,二皇子朱珩失魂落魄地坐在椅上,手中紧紧攥着一个茶杯,指节泛白。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?

“为什么?为什么会这样?”他喃喃自语,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,“那兵符……那明明是真的……”

“殿下!”陈先生跪在他面前,满脸悲戚,“事到如今,您还不明白吗?我们……我们中计了!”

“中计?”朱珩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凶光,“谁?是谁?”

“除了沈清寒,还能有谁?”陈先生痛心疾首,“这一切,都是他布的局!那兵符,是假的!那传信的人,是他们的人!我们……我们都被耍了!”

“假的……”朱珩喃喃自语,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一声,摔得粉碎。

他终于明白,自己从一开始,就掉进了别人挖好的陷阱里。他以为自己是猎人,殊不知,自己才是那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猎物。

“沈清寒……王子涵……”他咬牙切齿,一字一句地念着这两个名字,眼中满是怨毒,“我不会放过你们!就算我死了,我也要拉你们垫背!”

陈先生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却也无可奈何。他知道,二皇子,完了。

这一夜,注定是不平静的。

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,沈清寒与王子涵,却仿佛置身事外。他们坐在庭院的葡萄架下,品着香茗,赏着明月,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,都与他们无关。

“王爷,”王子涵忽然开口,打破了宁静,“你说,二皇子会甘心吗?”

沈清寒抿了一口茶,神色淡然:“他不甘心,又能如何?”

“我只是觉得,”王子涵看着天上的明月,轻声道,“他就像一条毒蛇,就算被打断了脊梁,临死前,也会咬人一口。”

沈清寒放下茶杯,握住她的手,语气坚定:“放心,有我在。无论他想做什么,我都不会让他伤你分毫。

第五节蓑衣客

窝棚低矮,光线昏暗,充斥着潮湿的霉味、淤泥的腥气和一种淡淡的、难以言喻的草药苦涩味。空间狭小,勉强能容四五人蜷身而坐。

蓑衣人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走到角落,从一个破旧的瓦罐里倒出些浑浊的液体,递给受伤最重的阿财。柳忠警惕地拦住,蓑衣人也不坚持,将瓦罐放在地上,自己退到窝棚门口,蹲坐下来,仿佛一尊沉默的泥塑,唯有那双眼睛,偶尔转动,扫过窝棚外的芦苇丛。

阿财的伤口在之前的奔逃中又崩裂了,渗出的血将包扎的布条浸透,人已陷入半昏迷,额头滚烫。柳忠撕开布条,露出血肉模糊的箭创,脸色难看。箭矢虽已拔出,但伤口在污浊的沼泽地里浸泡奔跑,已然开始红肿化脓,若不及时处理,恐有性命之忧。

王紫涵顾不上自身疲惫和肩头的刺痛,立刻打开随身药箱。幸运的是,药箱用油布包裹得严实,里面的药材和工具基本完好。她先用清水(来自一个同样破旧但干净的水囊,是蓑衣人无声递过来的)冲洗伤口,然后取出小刀在火折子上烤过(蓑衣人适时递来一小块火石和干燥的苔藓),小心剔除腐肉。阿财在剧痛中抽搐,被柳忠死死按住。

清理完毕,她撒上最好的金疮药,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。整个过程,蓑衣人一直静静看着,当看到王紫涵手法熟练、用药精准时,那双隐藏在乱发后的眼睛里,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。

处理完阿财的伤口,王紫涵才顾得上自己肩头的擦伤。伤口不深,但沾染了泥污。她同样清洗上药包扎,动作利落。

“多谢……阁下相助。”柳忠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带着戒备和审视,“不知阁下尊姓大名?为何会在这‘鬼见愁’落脚?又为何要救我们?”

蓑衣人缓缓抬起手,不是回答,而是指向窝棚外某个方向,然后竖起三根手指,又缓缓弯曲收起一根,只剩下两根。

柳忠皱眉,不明所以。王紫涵却心中一动:三日后?还剩两日?是指清水渡的交易?还是别的什么?

蓑衣人见他们不懂,也不再比划,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地上,然后退开两步。

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。柳忠示意阿旺别动,自己小心上前,用刀尖挑开油布。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、硬邦邦的东西,像是肉干,还有两个同样干硬的饼子,以及一小包粗盐。

是食物。

蓑衣人又在另一个角落翻找片刻,找出一个破陶罐,里面装着一些晒干的、形似芦苇根的植物,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。他将陶罐也推了过来。

做完这些,蓑衣人便不再理会他们,重新坐回门口,仿佛与外面的芦苇沼泽融为一体。

柳忠看着地上的食物和草药,脸色变幻不定。这蓑衣人身份不明,举止怪异,但确实救了他们,还提供了食物和可能疗伤的草药。是敌是友,难以分辨。但眼下,他们别无选择。

“阿旺,先吃点东西,恢复体力。”柳忠低声道,自己先拿起一块肉干,谨慎地闻了闻,又掰下一小角放入口中咀嚼片刻,确认无毒,才分给阿旺和王紫涵。

肉干很硬,咸涩难咽,饼子更是粗粝刮喉,但在此刻,却是救命的食粮。王紫涵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,勉强咽下几口,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暖意。

阿财依旧昏迷,喂不进干粮。王紫涵检查了蓑衣人给的那些干草根,依稀辨认出有清热解毒、利湿消肿的功效,便用陶罐煮了些水,将草根捣烂取汁,一点点给阿财灌下去。

窝棚内一时只有火堆细微的噼啪声和阿财粗重的呼吸声。外面天色渐暗,沼泽地的夜晚降临得格外快,浓重的雾气开始从水洼和芦苇丛中弥漫开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头儿,外面……”阿旺侧耳倾听,远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、拨动芦苇的声音,还有模糊的人语,但很快又消失了,像是被浓雾吞噬。

“他们还没走远,在搜。”柳忠握紧了刀柄,眼神锐利如鹰,“这雾帮了我们,但也困住了我们。夜里沼泽更危险,他们应该不会冒进,但明天天亮……”

明天天亮,雾散之后,追兵很可能会卷土重来。而他们四人,伤的伤,疲的疲,躲在这孤岛般的窝棚里,又能支撑多久?

王紫涵看向门口的蓑衣人。他依旧一动不动,如同泥塑木雕,但王紫涵能感觉到,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外面,那姿态,像极了潜伏在沼泽中等待猎物的……鳄鱼。

“阁下,”王紫涵轻声开口,打破了沉寂,“您是否知道,那些人为何要抓我?”她用的是“抓”,而不是“杀”。刀疤脸那声“要活的”,她听得分明。

蓑衣人缓缓转过头,斗笠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了片刻,然后,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
不知道?还是不能说?

“那您为何要救我们?”王紫涵继续问,“您认识我们?或者……认识我夫君?”

听到“夫君”二字,蓑衣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依旧摇头,却抬起手,指了指王紫涵放在身边的药箱,又指了指她自己,然后做了一个“写字”的动作。

王紫涵愣了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他是在问她的医术?或者,他见过类似的医术?

她心中疑窦更甚。这个神秘人,似乎对她的医术,或者说,对她这个人,有着某种特别的关注。

“我的医术是家传的。”王紫涵斟酌着词句,“家父曾是军中医官。”

蓑衣人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既认可又不太满意。他重新转回头,面对门外浓雾,不再有交流的意图。

沟通再次陷入僵局。柳忠和阿旺警惕地守着门口和昏迷的阿财,王紫涵则靠在冰冷的窝棚壁上,疲惫和寒冷阵阵袭来。肩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白日的凶险。
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紧绷中缓慢流逝。窝棚外的雾气越来越浓,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,连近处的芦苇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动,远处传来不知名水鸟的怪叫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,更添阴森。

蓑衣人忽然动了。他无声无息地站起身,走到窝棚一角,从一个隐蔽的缝隙里,抽出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张弓,一张通体黝黑、造型古朴、甚至有些粗糙的木弓,弓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又摸出几支箭,箭杆笔直,箭头是磨尖的兽骨。

他拿着弓,重新坐回门口,将箭矢一根根插在身边的泥土里,动作慢条斯理,却带着一种猎手般的专注和冷冽。

他要做什么?难道追兵趁着夜色和浓雾摸上来了?

柳忠和阿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,握紧了武器。王紫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再次摸向怀中的皮囊。

蓑衣人却并没有看向窝棚外的浓雾,而是微微侧头,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极其细微的声音。他的手指搭上了弓弦,却没有拉开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
窝棚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阿财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,和火堆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蓑衣人搭在弓弦上的手指,忽然动了。

没有瞄准,没有蓄力,甚至没有完全站起身来,他只是坐在那里,手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向后一拉,弓如满月,随即手指一松!

“嘣!”

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弓弦震动声。

紧接着,浓雾深处,约莫二十步开外的地方,传来一声压抑的、短促的闷哼,以及重物倒地的声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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