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chongshengxs.com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电厂的黑暗比记忆中更稠密。
不是没有光,是光在这里变得黏腻——手电光柱像探入浓汤的筷子,光线边缘模糊,被黑暗缓慢吞噬。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:不再是单纯的霉味和铁锈,多了种……甜腻的腐香,像水果在密封罐里发酵过头,糖分转化为酒精,酒精又转为醋,层层叠叠的味道在舌尖上堆叠成一座即将崩塌的塔。
林秀站在温室房间门口,手按在门把上,却推不开。不是门锁着,是她自己僵住了。三天来积累的疲惫、恐惧、还有一丝荒谬的希望,像水泥一样灌进她的关节。
三天前和沈分开后,她跟着医生绕了更远的路回到这个地下据点。路上遇到两波掠食者,一波边界生物,还有一次险些撞上清洁工的巡逻车。每次躲藏时,她都紧贴着墙壁或钻进垃圾箱,听着自己如擂的心跳,闻着自己汗水的酸味,还有背包里父亲日记散发的、若有若无的旧纸墨香。
那香味现在还在鼻腔里盘旋,混着温室植物发出的怪异甜香,让她想吐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医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背着一个改装过的医疗包,里面不是常规器械,而是各种自制设备和药瓶,碰撞时发出玻璃和金属的轻响。
林秀松开手,转身。医生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下有深深的阴影,这三天她几乎没睡,一直在研究陈明远的笔记和Ω样本的数据。
“沈还没到。”林秀说。今天是第三天,约定的最后一天。从清晨等到现在,地下室入口没有传来任何信号。
“她可能来不了。”医生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天气,“或者不会来了。清洁工如果抓到她,会追踪到这里。我们必须尽快行动。”
“但如果她来了——”
“如果她来了,会理解。”医生绕过她,推开门,“时间不在我们这边,林秀。你父亲日记里提到的‘源头’在扩散,我监测到地下信息场的强度每天增加百分之七。一周后,这里也会被波及。”
温室房间里的景象和三天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植物依然发着幽幽的冷光,但颜色变了——从蓝绿色转为紫红色,像静脉血的颜色。陈晓雨的休眠舱还是立在中央,淡蓝色液体中的身影缓缓旋转,但林秀注意到她的眼皮在轻微颤动,像在做梦时的快速眼动。
“她的脑波活动在增强。”医生走到控制台前,调出监测数据,“即使没有外部干预,她也可能在近期自然苏醒。但以她现在的状态,自然苏醒等于自杀——大脑会在瞬间被信息洪流冲垮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在她醒来前,提取信息?”
“在她意识表层的浅睡眠期进行短暂接触。”医生打开医疗包,取出一个头盔状的设备,连接着许多导线和电极,“这是脑波接口,我自己改装的。可以建立单向信息传输——你读取她,她不读取你。但只能维持三到五分钟,再长,你们的意识可能产生链接,你会被拖进她的信息海洋。”
林秀看着那头盔,外壳是某种黑色塑料,已经磨损发白。“怎么做?”
“你戴上这个,握住她的手。我会给你注射诱导剂,让你进入浅层意识连接状态。同时给陈晓雨注射清醒剂,剂量精确计算到毫克,让她苏醒三十秒左右。在这三十秒里,你需要问她‘源头’的位置,或者从她的意识表层抓取相关记忆。”
“如果她不说呢?”
“那就从意识碎片里找。但那样更危险,你需要深入她的记忆库,可能接触到……”医生停顿,“她三年休眠期间接收的所有信息,包括零点系统的核心数据,包括无数实验体的痛苦,包括她父亲的疯狂。”
林秀走近休眠舱。液体中的陈晓雨看起来那么年轻,那么脆弱。黑发如水草般漂浮,苍白的脸在冷光下像瓷器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体服,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,瘦得惊人。
这是沈的女儿。沈寻找了三年的女儿。如果这次操作失败,陈晓雨可能脑死亡,或者变成真正的植物人。而沈可能正在赶来,可能已经在路上,可能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,看见女儿最后的样子。
“医生。”林秀轻声问,“你见过她醒来过吗?哪怕一次?”
医生沉默了几秒。“一次。半年前,系统能源波动,她短暂苏醒过十秒。睁开眼睛,看着我的方向,但眼神……是空的。像有无数个她在同时看着你,每个她都在尖叫,但声音被关在喉咙里。然后她张嘴,说了三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都在疼’。”医生转开视线,“然后她又沉睡了。我给沈发了消息,她连夜赶回来,但到的时候晓雨已经睡去。沈在舱前坐了一整夜,什么也没说。”
林秀想象那个画面:沈,这个坚硬如铁的女人,坐在女儿休眠舱前,看着那张沉睡的脸,而女儿在意识深处承受着无边无际的疼痛。
“开始吧。”她说。
医生点头,开始准备。她给林秀戴上头盔,冰凉的电极贴在太阳穴、额头和后脑。导线连接到一个便携屏幕上,显示出林秀的脑波图——正常,略微焦虑。然后医生从冷藏箱里取出两支注射器,一支透明,一支淡蓝色。
“透明的是给你的诱导剂,会让你意识放松,便于连接。蓝色的是晓雨的清醒剂。”医生举起蓝色注射器,对着光检查,“剂量是经过计算的,但个体差异永远存在。她可能醒不过来,可能醒太久,可能醒来后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,信息外泄会瞬间污染整个房间。”
“我们有防护吗?”
“有。”医生指向墙角几个金属罐,“信息抑制剂喷雾,紧急情况下使用。但那是最后手段,会同时抑制你们俩的大脑活动,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。”
林秀深吸一口气,在休眠舱旁边的椅子坐下。医生将透明药剂注入她手臂静脉,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,带来轻微的眩晕感。世界开始变得柔软,边缘模糊,声音拉长。她看见医生走到休眠舱前,打开一个注射端口,将蓝色药剂推入。
“倒数三十秒。”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药剂生效后,握住她的手。问问题要直接,她可能只有几秒的真正清醒时间。记住,你不是在和她对话,是在捕捞记忆碎片。抓住关键词,然后撤退。”
林秀数着自己的心跳。十、九、八……液体中的陈晓雨眼皮颤动加剧。七、六、五……她的手指开始轻微抽搐。四、三、二……
陈晓雨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慢慢睁开,是猛地睁开,像溺水者浮出水面。瞳孔在淡蓝色液体中扩散,然后收缩,聚焦。她看见了林秀,眼神先是迷茫,然后是惊讶,然后是……恐惧?
林秀握住她的手。隔着舱壁和液体,触感不真实,像握住一团温凉的凝胶。但她确实握住了。
“陈晓雨。”她说,声音在头盔里回荡,被液体传导,“‘源头’在哪里?你父亲说的源头。”
陈晓雨的嘴唇动了。液体里无法发声,但林秀读懂了唇语:“你……是谁?”
“林秀。林建国的女儿。”
陈晓雨的眼睛瞪大了。她的手指在林秀掌心收紧——力量大得惊人,完全不像沉睡三年的人。“林叔叔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留下线索,说你知道源头的位置。我们需要知道,污染在扩散,必须阻止。”
陈晓雨的表情在变化,像有不同的人格在争夺控制权。一瞬间是困惑的女孩,一瞬间是痛苦的实验体,一瞬间是……某种更古老、更陌生的存在。她的嘴唇再次翕动:
“不能……去……那里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门。”陈晓雨的眼神开始涣散,“父亲打开了门……但关不上……门后面……有东西……在看我……”
她的声音(如果那算声音)在林秀意识里直接响起,不是通过听觉。音色年轻,但疲惫得像个老人,每个字都浸透了痛苦。
“门在哪里?”林秀抓紧时间。
“旧水厂……地下……三层……但不要去……它已经醒了……”
“什么醒了?”
陈晓雨突然剧烈挣扎,整个休眠舱都在晃动。液体翻腾,气泡上涌。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“她在抗拒!”医生喊道,“信息流在反冲!林秀,准备断开!”
但林秀不能断开。还没有得到确切位置。她握紧陈晓雨的手,意识像钩子一样探入对方翻腾的思维海洋。
瞬间,她被淹没了。
不是水,是信息。无数画面、声音、味道、触感、情绪,像海啸般冲击她的意识。她看见实验室的白光,看见父亲陈明远疯狂的眼睛,看见注射器刺入皮肤,看见自己的血液被抽走,变成金色的Ω样本。她尝到金属的灼热,尝到消毒水的刺鼻,尝到父亲眼泪的咸涩,尝到某种庞大存在注视时的冰冷甜腻。
她在信息洪流中翻滚,抓住任何能抓住的碎片:
——一张地图,手绘的,和父亲日记里那张相似但更详细。旧水厂,标记着“入口A已封”、“入口B危险”、“入口C可用但需权限”。
——一个公式,复杂得让她头痛,但核心是频率共振,某种信息场的谐振频率,像钥匙配锁。
——一张脸。不是陈明远,不是沈,是一个陌生男人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笑容温和但眼底有疯狂。旁边有名字:赵启明,项目副主管。
——最后的画面:一扇门。巨大的金属门,表面有复杂的纹路,像电路板又像符咒。门微微敞开,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中有东西在动,在呼吸,在……召唤。
“林秀!断开!”医生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。
她想松开手,但陈晓雨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她。不,不是陈晓雨,是陈晓雨体内的某种东西,抓住了她,把她往深处拖。
“都在疼……”陈晓雨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哭泣,“所有人……都在疼……帮我……关上门……”
林秀挣扎,但信息洪流太强。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撕扯,像布匹被撕成条。头痛欲裂,鼻血涌出,滴在休眠舱玻璃上,绽开暗红的花。
突然,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。真实的、有力的手。
“松开她。”
是沈的声音。
林秀用尽最后力气,猛地抽回手。连接断开,她向后倒去,被沈接住。视线模糊,耳鸣尖锐,但沈的脸在晃动中清晰——疲惫,脏污,左颊有新鲜擦伤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你……”林秀想说“你来了”,但嗓子发不出声。
沈把她交给医生,自己冲到休眠舱前。陈晓雨已经闭上眼睛,重新沉入液体深处,但表情痛苦,眉头紧锁。监测器上的脑波图剧烈波动,像暴风雨中的海面。
“她稳定吗?”沈问医生,声音紧绷。
“暂时稳定,但刚才的信息反冲可能造成损伤。需要观察。”医生快速检查林秀的生命体征,“林秀过度摄入信息,需要抑制剂。”
沈从医疗包里找出喷雾,对准林秀的口鼻按下。清凉的气雾涌入,像在燃烧的大脑上泼了冰水。混乱的信息流开始退潮,留下满沙滩的碎片记忆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医生对沈说,语气里有责备。
“路上遇到点麻烦。”沈简短回答,眼睛没离开女儿,“清洁工在电厂外围布控,我绕了很久才进来。他们可能已经探测到刚才的信息波动。”
林秀的意识逐渐清晰。她看向沈,发现沈的左臂有伤,袖子撕破了,露出包扎过的伤口,渗着血。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小伤。”沈终于转向她,“你看到了什么?源头的位置?”
林秀点头,喉咙干得发疼。医生递给她水,她小口喝着,整理那些碎片记忆。“旧水厂,地下三层。有一扇门,陈明远打开的,现在关不上。陈晓雨说‘它已经醒了’。”
“它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陈晓雨很害怕,比害怕她父亲更害怕。”林秀想起那个黑暗中的注视感,脊背发凉,“还有一个人,赵启明,项目副主管。陈晓雨的记忆里有他,看起来很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