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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深沉如墨。长生殿内,最后一盏守夜的宫灯也熄了,只余下寝殿深处御榻旁一盏小小的、罩着素纱的羊角灯,在药香的氤氲中,散发着朦胧而脆弱的光晕。这光,勉强勾勒出榻上人模糊的轮廓,却照不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、混杂着疾病与绝望的死寂。
李治醒了。或者说,他从未真正入睡。白日里王德真那些话语,如同淬了毒的芒刺,一根根钉在他的脑海里,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,反复搅动,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痛楚。“只知天后、李公,不知陛下”……“牝鸡司晨,天下太平”……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烙铁,在他帝王最后的尊严上,烙下屈辱的印记。
他缓缓睁开眼,视线适应了昏暗。头痛依旧隐隐发作,眩晕感如同潮水,时涨时落,让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有些错乱。他感到一种溺水般的窒息,仿佛这华丽的寝殿、这柔软的御榻,正在无声地吞噬他,将他拖入一个名为“遗忘”的无底深渊。
他想动一动,想坐起来,想推开这令人窒息的帷幔,想呼吸一口窗外冰冷但新鲜的空气。然而,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,四肢百骸都透着虚弱和疼痛。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眼,望着帐顶那片被微弱灯光映出的、模糊而扭曲的龙凤祥云纹样。那曾经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图腾,此刻在他眼中,却像一张巨大的、嘲笑着他的网。
不,不应该是这样的。他是天子,是大唐的皇帝,是天可汗!他曾经也意气风发,也曾梦想着超越父皇的功业。是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?是那该死的风疾,一点点蚕食了他的健康,也蚕食了他的权力?还是……那个女人,那个他曾经深爱、依赖,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的女人,在不知不觉中,攫取了一切?
媚娘……他的皇后,他的天后。他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明媚娇憨,想起她在感业寺青灯下的倔强眼神,想起她在他被头痛折磨时,温柔而坚定地握着他的手,替他批阅奏章,用清晰冷静的声音,将复杂的朝政一一剖析明白。那时,他是感激的,是依赖的,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庆幸——庆幸有这样一个聪慧果决的妻子,能在他力不从心时,撑起这片江山。
可什么时候,这份依赖变成了不安?这份庆幸变成了猜忌?是她处理政务越来越娴熟,目光越来越锐利,语气越来越不容置疑的时候?是朝臣们看她的眼神,从最初的惊疑、审视,逐渐变成敬畏、甚至谄媚的时候?是“二圣临朝”的说法开始流传,是“天后敕”的效力渐渐与“皇帝诏”并驾齐驱,甚至……在某些人心中,更有分量的时候?
还有李瑾。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俊杰,那个替他、替大唐打下了赫赫战功的能臣。他信任他,甚至依赖他,将兵权托付,将朝政倚重。李瑾也从未让他失望,谦逊、忠诚、能干。可如今,在百姓口中,在那些“只知天后、李公”的议论里,李瑾的名字,竟与媚娘紧紧连在一起,成了这“太平盛世”的另一根支柱。那他呢?他李治在哪里?他这个皇帝,难道真成了泥塑木偶,成了只能在祭天仪式上被抬出来展示的象征?
一股混杂着愤怒、不甘、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,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突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。他想怒吼,想砸碎眼前的一切,想冲出去,向全天下宣告,他才是皇帝!是大唐唯一的主人!
可喉咙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风箱般的声音。身体依旧沉重,连抬起手臂都艰难。无边的绝望,比黑暗更浓,将他彻底淹没。
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中,一个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念头,如同蛰伏的毒蛇,骤然苏醒,吐出了冰冷的信子。那个念头,属于许多年前,一个同样被头痛和眩晕折磨,却对权力失控感到更深刻恐惧的、相对年轻的帝王。
废后。
是的,废后。他曾经动过这个念头,在媚娘的权威开始令他隐隐不安,在外朝一些忠于李唐的老臣私下进言,在某种对“牝鸡司晨”的本能恐惧和帝王尊严受损的愤怒交织下,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。那是在麟德年间,还是更早?具体因为什么由头,已经有些模糊了,或许是某次她未经他明确同意就处置了一位重要官员,或许是她在朝堂上的某个决定过于独断,触碰了他敏感的神经……
他只记得,在某个同样被病痛和猜忌折磨的深夜,他屏退了所有人,用颤抖的手,亲自在纸上写下了废后的诏书草稿。没有用正式的诏书格式,没有玉玺,甚至没有明确的罪名,只是些凌乱而愤怒的字句——“皇后武氏,恃宠骄横,干政专权,有失妇德,难承宗庙……可废为庶人……”
笔迹是凌乱的,带着病人手腕的无力与内心的激烈挣扎。写完之后,他看着那寥寥数语,却感到了更深的恐惧。不是恐惧废掉她,而是恐惧废掉她之后,朝局会如何动荡?自己这病体,能否掌控?弘儿、贤儿他们还那么小……还有,内心深处,他真的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吗?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时刻,替他分担了无数重担的女人……
最终,那页纸没有被制成诏书,没有发出。它被他像烫手山芋一样,仓促地折叠起来,塞进了某个隐秘的角落。是哪里?是这御榻之下?还是某个箱笼的夹层?时间太久,记忆被病痛侵蚀,有些模糊了。
但此刻,在极度的屈辱和失控感驱使下,这个被深埋的念头,连同那页可能早已泛黄脆弱的纸,变得无比清晰而诱人。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,一个虚弱的、卧病在床的帝王,在感到自己的一切——权力、尊严、甚至存在感——都被另一个女人和她的“贤臣”剥夺时,所能抓住的、最后一点证明自己仍是“主宰”的虚幻凭证。
对,就是那里。他模糊地记起,似乎是在这御榻靠里的某个暗格,或是铺垫之下。当年,是怕人发现,才藏得如此隐秘。
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,支撑着他,用颤抖的手,艰难地、一寸寸地,挪动身体。沉重的锦被滑落,带来一阵寒意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喘息着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伸出手,在御榻内侧摸索。木质床沿光滑冰凉,他的手指划过雕刻精细的花纹,探入缝隙,触到锦褥下坚硬的床板。
在哪里?到底在哪里?他有些焦躁,头痛似乎更剧烈了,眼前阵阵发黑。但他不管不顾,执拗地摸索着。终于,在靠近床头、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,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雕花板。心中猛地一跳,他用指甲抠住边缘,用力——板子被掀开了,露出一个不大的、黑黢黢的暗格。
没有灰尘,显然时常有人清理御榻周围,但这暗格的位置实在太巧妙,被厚重的锦褥和复杂的雕花完全遮盖,若非知晓,绝难发现。李治的心跳得飞快,混合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莫名的恐惧。他颤抖着手,探入暗格。
指尖触到了冰凉的、光滑的物体,是玉?不,是瓷。是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甜白瓷盒。他将其取出,借着微弱的灯光,看清了盒子的模样。很普通,甚至有些粗糙,像是宫外寻常之物。他打开盒盖。
里面没有珍宝,只有几样零碎物件:一枚早已褪色的、幼稚的彩绳结,似乎是弘儿幼时所编;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、柔细的胎发,不知是哪个皇儿的;还有……一页折叠得整整齐齐,但边缘已有些毛糙发黄的纸。
就是它!
李治的手抖得厉害,几乎拿不稳那页轻飘飘的纸。他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像是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,缓缓将纸展开。
熟悉的、略显虚浮的字迹映入眼帘。是他的字,即使因病而显得力道不足,但笔锋转折间的习惯,不会错。那些字句,带着多年前的愤怒、猜疑和挣扎,扑面而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