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旧诏藏枕下(2/2)

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chongshengxs.com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
“……皇后武氏,自先帝时入侍宫闱,朕念其微劳,加以恩宠,位至中宫。奈何恃宠而骄,渐涉朝政,外托辅佐之名,内怀专恣之实。结交外臣,窥测朕意,擅作威福,紊乱纲常。朕每加训诫,略无悔改,反生怨望。长此以往,非社稷之福,亦非朕保全之道也。着即废为庶人,移居别所……”

后面还有几句,字迹更加潦草,似乎是后来添补,又似乎是想写什么却最终放弃的涂改痕迹,大意是“然其育有皇子,多年伴驾,不无微功……可酌留妃位,以观后效……” 显然是内心极端矛盾的体现。

纸的右下角,没有日期,没有印玺,只有一点干涸的、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指印,又像是……曾经滴落的血迹?李治不记得了。或许是他当时头痛剧烈,咳血沾染?或许只是朱砂?

他紧紧捏着这页纸,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那些字句,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病痛和权力焦虑折磨的帝王,照出了他内心深处对媚娘那份根深蒂固的、连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的恐惧与忌惮。

“渐涉朝政”……“外托辅佐之名,内怀专恣之实”……“结交外臣”……“紊乱纲常”……

多年前的指控,与今日王德真所言,与他自己切身的感受,何其相似!甚至,今日的情形,比当年草诏时,更甚!当年的媚娘,虽然已开始参与政事,但权威远不如今日,也未曾有“天后”之称,更未与李瑾这等能臣形成如此稳固的同盟。当年的他,虽然病痛缠身,但对朝局仍有相当的掌控力,仍有信心在她越过界限时,有能力制止。

可现在呢?

现在,媚娘已是“二圣”之一,是万民称颂的“天后”,批红决事,威权日重。李瑾坐镇枢密,掌天下兵马,虽忠心可鉴,但其存在本身,就是对她权威的巨大加持。而他李治,却已病入膏肓,连这寝殿都难出一步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被高高供起的摆设!一个连民间都“只知天后、李公,不知陛下”的可怜虫!

废后?现在?

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,随即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自嘲。现在废后?拿什么废?凭这具随时会倒下的病体?凭这页见不得光的、连正式草诏都算不上的废纸?还是凭那些早已被边缘化、或慑于天后威势不敢出声的所谓“忠臣”?

只怕诏书未出,自己就先“病重不治”了吧?媚娘会怎么做?李瑾会如何反应?朝局会如何震动?弘儿……他的弘儿,又将置于何地?

巨大的恐惧,比之前单纯的愤怒和屈辱,更彻底地攫住了他。他仿佛看到,自己这轻飘飘的一纸废后令,会像投入滚油的火星,瞬间引爆无法控制的灾难。不仅无法夺回权力,反而会将他、将弘儿、甚至将李唐江山,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,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才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醒。

他看着那些字,那些多年前出自他手的、充满猜忌和杀机的字,又想起媚娘这些年的辛劳,想起她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想起她在他病榻前依旧尽心伺候(尽管近来次数渐少),想起她为几个儿女的操持,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、或许掺杂了利益与算计,但未必全无真心的情分……

恨吗?恨。怕吗?怕。可除了恨和怕,就没有别的了吗?

那页薄纸,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,又仿佛烫手无比。留之无用,弃之……不甘。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?

最终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颤抖着手,将那张纸凑近了榻边那盏小小的羊角灯。火苗跳动,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。只要一下,只要轻轻一松手,或者往前一送,这张代表了帝王最后一点隐秘反抗、也代表了他内心最不堪的猜忌与软弱的纸,就会化为灰烬。连同他那些不甘、恐惧、屈辱,似乎也能随之焚毁。

他的手指颤抖着,在火苗上方停留,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、发黄、变黑。只需再近一寸……

然而,就在最后一刻,他猛地缩回了手,将纸张紧紧攥在胸前,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。不,不能烧!烧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!就连这点可怜的、证明他曾经试图反抗过的痕迹,都没有了!他李治,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连内心愤怒都不敢保留的傀儡!

他急促地喘息着,冷汗浸透了中衣。他看看手中的纸,又看看那跳动的火苗,眼神疯狂而挣扎。最后,他像是崩溃般,将那张纸胡乱地重新折好,连同那瓷盒和里面的小物件,一股脑地塞回暗格,砰地一声合上挡板,仿佛要将一个恐怖的魔鬼重新关回去。

做完这一切,他虚脱般地瘫倒在锦褥之中,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,比与千军万马对峙还要耗尽心力。胸口剧烈起伏,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。

暗格合上了,秘密重新被隐藏。但有些东西,一旦被翻出,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。那页纸上的字句,如同最恶毒的咒语,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,与王德真的话语、与宫墙外那“只知天后、李公”的议论,交织在一起,日夜啃噬着他残存的神智。

他睁着空洞的眼睛,望着帐顶。羊角灯的光晕,在他涣散的瞳孔中,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。废后诏书还在,但他知道,那更像一个绝望的象征,一个无用的安慰,一个他连实施都不敢的、可悲的幻想。

真正的较量,不在这一纸空文。而在那高悬的“二圣临朝”的帘幕之后,在那执掌枢密院的政事堂中,在那宫墙之外,亿万黎民和文武百官的心中。而他,被困在这方寸病榻,连投下这枚无用棋子的力气,似乎都已失去。

无边的疲惫和更深的绝望,如同这寝殿内浓重的黑暗,彻底淹没了他。他闭上眼睛,两行冰凉的液体,无声地滑过消瘦苍白的脸颊,没入鬓边花白的发丝中,消失不见。夜还很长,而他的囚笼,似乎永无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