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章 忠宦言外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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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生殿内,药香经年累月,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、每一幅帷幔,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沉疴的味道。李治斜倚在隐囊上,身上搭着厚重的狐裘,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,眼窝深陷,唯有目光在投向跪伏在地的王德真时,还残留着属于帝王的、锐利而疲惫的审视。

“外间……近日有何新鲜事?”李治的声音有些沙哑,问得随意,仿佛只是久病无聊,想听些闲话解闷。

王德真却将头垂得更低,花白的发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。他今日奉召,心知肚明陛下想听的,绝非市井笑谈。他斟酌着,从一些无关痛痒的坊间趣闻、年节筹备说起,语气谨慎,字斟句酌。

李治闭着眼听,手指在狐裘柔软的毛皮上无意识地划动。直到王德真说到今冬长安炭贵,皇后下令开放部分宫苑储炭,平价售与贫民,又命东西两市增设粥棚,引得百姓称颂“天后仁德”时,他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“哦?百姓……都感念皇后仁德?”李治睁开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德真。

王德真心中一紧,忙道:“是……是。天后殿下体恤民艰,百姓自然感恩戴德。” 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去岁多地水患,今岁北地又有雪灾,幸赖天后殿下调度有方,李相公(李瑾)在枢府协调粮秣转运,方能及时赈济,未酿成大乱。市井间……亦有称颂李相公‘能臣干国’之言。”

“李相公……”李治咀嚼着这个称呼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百姓倒也知他。”

王德真不敢接这话,只得顺着往下说:“还有……开春后,朝廷似要修缮关中几处重要水渠,以利农耕。听说也是天后殿下采纳了李相公早前的建言,工部与司农寺已开始勘测规划。民间有老农言,若此事能成,关中粮产可增,是利在千秋的好事。都说……都说天后圣明,李公贤能。”

寝殿内一时寂静,只有铜兽香炉里飘出的青烟,袅袅婷婷,勾勒出无形的压力。李治沉默了片刻,忽地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干涩,带着痰音,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“天后圣明,李公贤能……”他重复着,目光转向高窗外那一方被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,“那朕呢?百姓……还知有朕这个皇帝吗?”

“陛下!”王德真浑身一颤,以头触地,惶恐道,“陛下乃真龙天子,万民之主,百姓岂能不知!市井愚民,无知妄言,陛下万万不可放在心上!陛下龙体欠安,静心修养,方是社稷之福,万民之愿啊!”

“万民之愿?”李治的眼神空洞,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,望向某个虚无之处,“他们或许更愿意见到一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、不受冻馁的‘天后’,和一个能替他们修渠筑坝、转运粮草的‘李公’吧?朕这个躺在深宫、连起身都需人搀扶的皇帝,除了占着这名位,还能给他们什么?他们……又如何会记得朕?”
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虚弱,但字字句句,却像浸透了冰碴,砸在王德真心上,让他遍体生寒。他知道,有些话,陛下今日是非听不可了,而他,这个侍奉了陛下几十年的老奴,有些实情,或许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。

“陛下……”王德真抬起头,老眼含泪,脸上皱纹因激动和恐惧而深深蹙起,“奴婢……奴婢有罪!有些话,压在心中许久,如鲠在喉,今日斗胆,拼着这条老命,也要禀告陛下!”

李治的目光落回他身上,带着一丝疲惫的审视:“说。”

王德真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将那惊心动魄的话语挤出喉咙:“陛下久不视朝,外界……外界只知有‘二圣’!不……如今在许多百姓,甚至一些偏远州县胥吏心中,只知有‘天后’与‘李公’!奏章直达中书、门下,批红出自皇后殿下;政令通行天下,皆言‘奉天后敕’;边镇军情急报,先入枢密院,由梁国公(李瑾)处置;就连……就连今年新科进士唱名夸街,百姓欢呼,喊的都是‘天后万岁’、‘李公贤明’!陛下……陛下的名讳,除了在正式的诏书上,除了年节庆典时那一声程式化的‘圣人万岁’,除了……除了这大明宫、这长安城的宫墙之内,还有人时时提起吗?”

他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,却字字清晰,如同最锋利的锥子,一下下刺穿着李治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与威严。

“奴婢前日奉命出宫,采办些药材。在东西市,听得茶楼酒肆,说书人讲的,是皇后殿下如何英明果断,处置贪官,赈济灾民;是梁国公如何运筹帷幄,安定边陲。偶有人提起陛下,也多是‘陛下圣体如何了?’、‘愿陛下早日康复’之类的空话。甚至……甚至有那等无知妄人,酒后胡言,说什么……说什么‘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’是腐儒之见,如今这‘牝鸡’司晨,天下不也太平得很?还说……还说若陛下一直……一直圣体违和,有天后与李公在,江山也一样稳固……”

“放肆!”李治猛地坐直了身体,脸色因极致的愤怒和耻辱而涨红,随即又转为骇人的青白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指着王德真,手指颤抖,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王德真连连磕头,额角顷刻间一片青红,涕泪横流:“陛下息怒!陛下保重龙体!奴婢该死!奴婢只是……只是不忍见陛下被蒙在鼓里!陛下是天子!是这大唐江山唯一的主人啊!可如今……如今外界眼中,只有垂帘的天后,只有掌枢的国公!陛下……陛下您……” 他泣不成声,伏地不起。

李治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宫人内侍慌忙涌上,抚背的抚背,递水的递水,乱成一团。好半晌,他才喘过气,颓然倒回隐囊中,胸口剧烈起伏,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繁复的藻井,那里面龙凤盘旋,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、嘲笑的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

“唯一的主人……呵呵……哈哈哈……” 他忽然低笑起来,笑声嘶哑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“朕是主人……一个连寝殿都出不去的……主人……一个连百姓都快忘记模样的……主人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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