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暗夜追魂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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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开始抖。

照片在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“这个实验室在哪里?“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喉咙里像是灌了一把沙子。

“中科院计算所。“方旭说。“地下三层。我在调查另一件事的时候偶然拍到的。当时不知道是什么。直到陈望舒的照片寄来,我才明白——“

“明白什么?“

“明白陈望舒不是一个人。“方旭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。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。“他有一张网。你、我、可能还有别人——我们都是他的网。而有人正在逐一拆除这张网。“

逐一拆除。

这个词让陆沉的胃翻了一下。

他想到了周恒。那个自称国安局探员的男人。苍白的脸。冰冷的眼睛。像面具一样的表情。

“周恒“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
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
“你听说过周恒吗?“他问。

方旭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你也遇到了?“

“他在北京找我。自称国安局的。“

方旭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出租车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变绿灯,光影在方旭的脸上交替。

“我不确定他是谁。“方旭终于说。“但我知道,陈望舒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代号。叫'守门人'。他说'守门人'一直在追踪那张网。“

“守门人。“陆沉重复了一遍。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。冷的。硬的。

“对。“方旭说。“陈望舒怀疑,'守门人'不只是一个人在行动。是一个组织。一个存在了很久、很久的组织。“

出租车到了火车站。

敦煌火车站不大。灯光倒是亮得刺眼。白色的光打在广场上,把每一粒沙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有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,轮子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陆沉下了车。

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脚几乎是光着的——那只拖鞋在逃跑的时候掉了。脚底沾着沙子、灰尘,还有一个小伤口,在渗血。他弯下腰,把伤口上的沙粒抠掉。疼。但这种疼反而让他觉得踏实。

方旭跟在他后面。

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“方旭问。

陆沉站起来。

火车站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。他眯了眯眼——太亮了。在黑暗中待了太久,眼睛还没适应。

“去找一个人。“他说。“陈望舒信任的另一个人。“

“谁?“

“苏晚。“

方旭皱起眉头。眉头拧成一个结。
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“

“陈望舒留了线索给我。“陆沉说。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。那张纸条还在。那张拓片还在。那串指向昆仑山的坐标还在。它们贴着他的大腿,隔着裤子的布料,他能感觉到纸张的边缘。

“但现在我多了一个问题。“

“什么?“

“林若鸿。“陆沉看着火车站的出口。几个旅客走过去了。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,慢慢地,一步一步。一只流浪猫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,警惕地看着他们。“如果她和她父亲一样聪明——那她现在可能已经知道苏晚的存在了。“

林若鸿。

陈望舒的亲生女儿。

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,陆沉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不是恨。不是怨。是一种说不清的愧疚。

他记得林若鸿最后一次来北京。那是七八年前了。陈望舒的妻子去世。葬礼在北京八宝山。陆沉去了。陈望舒没去。

林若鸿在葬礼上没哭。
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,头发扎得很紧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像一尊石像。

但陆沉看到了她的手。

攥着一束白花。指节发白。指甲掐进了花茎里。花茎被掐断了。汁液染绿了她的手指。

葬礼结束后,她在殡仪馆外面站了很久。

陆沉走过去。

“若鸿姐。“

她转过头看他。

那双眼睛——和陈望舒一模一样。深的,亮的,像两口井。但里面装的东西不一样。陈望舒的眼睛里装着过去——三十年的执念,三十年的秘密。林若鸿的眼睛里装着愤怒。

“你跟他说了吗?“她问。

“说了。他不来。“

林若鸿笑了一下。

不是开心的笑。是那种失望到了极点之后、反而平静下来的笑。

“他永远这样。“她说。声音很轻。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“那些破壁画比我妈的命重要。“

她没有再说什么。转身走了。

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,咔哒咔哒的。每一步都很用力。像是在跺碎什么东西。

那是陆沉最后一次见她。

而现在——

她回来了。在陈望舒死后。从美国飞回来。

“方旭。“陆沉说。

“嗯?“

“你为什么要查陈望舒的死因?“

方旭沉默了。

沉默了好几秒。长到陆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声音很低。低到几乎被火车站的广播声淹没。

“因为他是我导师的父亲。“

陆沉转过头看他。

方旭没有看他。他看着远处。火车站广场的尽头,有一条通往市区的公路。路灯在公路上一字排开,像一串发光的珠子。

“我导师叫林若鸿。“方旭说。“她三天前从美国飞回来。发誓要找到杀她父亲的凶手。“

“陈望舒的女儿?“

“亲生女儿。“方旭终于转过头。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红。不是哭过。是没睡过。也许和他一样——三天没合眼了。“你是养子。她一直认为陈望舒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你——包括那些秘密。“

陆沉感觉到一阵寒意。

不只是因为夜风。

是从骨头里面冷出来的。

林若鸿。

如果她认为陈望舒把秘密都给了他——那她找他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真相?还是为了复仇?还是——为了那些东西本身?

“她现在在哪里?“

“我不知道。“方旭说。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。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了手,但什么也没抓到。“她回来后就没再联系过我。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去找你。“

“为什么?“

“因为你手里有她父亲留给你的东西。“方旭看着他。目光很直。直到让人不舒服。“而那些东西,她认为自己才是 rightful heir。“

rightful heir。

合法的继承人。

陆沉低下头。

他看着自己的脚——光着的,沾着沙子和血。看着火车站地面上的方砖——每一块都一样,灰白色的,带着水磨石的纹路。

他想起了陈望舒。

想起了小时候,陈望舒在书房里对他说的那些话。

“沉儿,你要记住,学问这个东西,不是留给血缘的。是留给能接住它的人。“

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陈望舒没有把秘密留给林若鸿。不是因为他不爱她。是因为他知道——林若鸿接不住。

不是能力的问题。是心性。

林若鸿太锋利了。像一把刚开刃的刀。而那个秘密——那个符号——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它放在时间里慢慢磨的人。

就像陈望舒自己。

三十年。

他用了三十年。

现在,这个秘密落在了陆沉的手里。

他接得住吗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——他没有选择。

“走。“他说。

他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
苏晚的号码。

他记得这个号码。从大学开始就记得。那时候苏晚坐在他旁边,在图书馆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侧脸上,细软的绒毛在光里变成金色的。她低头做笔记的时候,他偷偷看了她无数次。

“你怎么总是存我的号码,又不打给我?“苏晚后来有一次半开玩笑地说。

他没回答。

有些话,说不出口。就像陈望舒有些话也说不出口一样。也许这是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相似之处。

电话响了。

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四声。五声。六声。

没人接。

他又拨了一次。

这一次——

响了第三声就接通了。

他的心刚要放下——

但说话的不是苏晚。

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冷的。硬的。像刀刃划过玻璃。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。

“陆沉?“

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。像一张弓被拉满了。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。手机壳上的纹路嵌进掌心里,和裁纸刀的铜柄留下的印痕重叠在一起。

“你是谁?“

沉默。

一秒。两秒。

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
“我是林若鸿。“

五个字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。

“苏晚的手机现在在我手里。“

陆沉的呼吸停了。

不是屏住的。是身体自动停止了呼吸。像是一个系统被强制关机了。

“至于她在哪里——“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。

很轻。很短。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毒。

“你不如来敦煌夜市东侧第三个路灯下面。我在那里等你。“

她顿了顿。

“一个人来。“

咔。

电话挂断了。

陆沉举着手机,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。屏幕已经暗了。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苍白的,紧绷的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。

苏晚。

苏晚的手机在她手里。

苏晚在哪里?

苏晚还活着吗?

这些问题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搅动。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地方。那个他从大学开始就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地方。

他闭了一下眼。

黑暗中,他看到了苏晚的脸。

不是现在的。是十年前的。大学图书馆。阳光。她转过头来对他笑。

“陆沉,你又在看我了。“

“没有。我在看你身后的书架。“

“骗人。“

她笑了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。

那个酒窝。

他现在还记得。

“陆沉?“方旭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“你没事吧?“

陆沉睁开眼。

火车站的灯光。广场。远处的公路。风。沙粒。

他把手机攥进口袋里。

他的手在抖。

不是害怕。

是愤怒。

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把他烧穿的愤怒。

“我知道她在哪里了。“他说。

声音很平。平得不像他自己。

方旭看着他。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同情,也许是警惕,也许只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遭遇的本能反应。

“你打算去?“方旭问。

陆沉看着敦煌夜市的灯火。

夜市已经收了。凌晨三点半,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。东侧第三个路灯下面,有一圈暗红色的光。

他想起了陈望舒纸条上的话。

“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“

但他更想起了苏晚的笑声。

想起了那个酒窝。

想起了阳光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。

触到那张纸条。

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。

然后他抬起头。

风从鸣沙山的方向吹过来。裹着沙子,裹着干燥的土腥味,裹着千年的沉默。

他迈出了脚步。

向着那盏路灯。

向着未知。

向着深渊。
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