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暗夜追魂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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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望舒死后的第三天夜里,有人试图杀死陆沉。

那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他后来反复确认过这个时间——手机屏幕上的数字,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两点十七分。好像从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。之前的日子是安全的、可控的、有逻辑的。之后的一切,都是失控的。

那时他刚从莫高窟回到敦煌市区。

坐了一夜的火车,又转了两个小时的班车。从兰州到敦煌,一千四百公里。他把自己塞在硬座的角落里,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,脖子歪在一个不明物体的肩膀上——旁边的大叔睡得比他还死,脑袋一点一点的,口水差点淌到他的衣领上。

他没睡着。

从上车开始就没合过眼。

一闭眼,他就看到陈望舒坠落的那一刻。

风。悬崖。那双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手。

不是幻觉。不是噩梦。是真实发生的事。他在莫高窟对面的崖壁上,隔着一条峡谷,亲眼看到的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但他看到了那双手——或者说,他看到了那双手在月光下反射出的金属光泽。

戒指。有人戴着戒指推了陈望舒。

那个画面像一根钉子,钉在他的视网膜上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每次闭眼,它就会出现。清晰的,残酷的,一帧一帧地回放。

他到达敦煌市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。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血红色。鸣沙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,像一条沉睡的龙。他没有心情看风景。

他找了一家靠近鸣沙山的民宿。不大。两层小楼,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,模仿敦煌的传统建筑风格。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脸上有高原红,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。她看了陆沉的身份证,嘟囔了一句什么,递给他一把钥匙。

房间在二楼。

不大,但干净。一张单人床,一个床头柜,一扇窗户。窗户正对着鸣沙山。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一排沉睡的巨兽,脊背起伏,好像随时会翻个身。

陆沉洗了个澡。

水很热。烫得他的皮肤发红。但他没有调凉。他需要这种热度。好像热水能把他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冲掉——疲惫、恐惧、还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
他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睛。

水从头顶浇下来,流过额头、眉毛、眼眶。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很多画面。

小时候,陈望舒带他在故宫的院子里放风筝。春天。柳树刚发芽。陈望舒的手很大,握住他的手,教他怎么放线。风筝飞起来的时候,他笑了。陈望舒也笑了。那种笑很温暖。像冬天里的炉火。

后来,陈望舒教他辨认甲骨文。在书房里。台灯下。一老一小,头碰头,盯着那些三千年前的刻痕。

“沉儿,你看这一笔。“陈望舒的指头点在纸上。“像不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?“

“像。“

“这就是'危'字的最初形态。一个人站在悬崖边。不是要跳。是在犹豫。“

“为什么要犹豫?“

“因为悬崖下面不一定是死。也许是另一个世界。“

陈望舒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亮的,深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到了远处的灯火。

那时候陆沉不懂。

现在他懂了。

悬崖下面不一定是死。也许是另一个世界。

陈望舒用自己的一生,去验证这句话。

他从浴室出来。身上还冒着热气。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,水珠滴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的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角落延伸到灯座附近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
脑子里全是陈望舒。

他在想:陈望舒在坠落的那一刻,在想什么?

是恐惧吗?是遗憾吗?是愤怒吗?

还是——平静?

一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之后的、如释重负的平静?

因为他知道拓片已经寄出去了。寄给了陆沉。他的养子。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。

想到这里,陆沉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不是疼。比疼更深。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、酸涩的、沉重的东西。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,不致命,但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很费力。

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壁。

墙上的涂料有些剥落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,视线慢慢变得模糊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但他知道,自己睡了多久。

不到三个小时。

然后——

他醒了。

不是自然醒。是被什么东西惊醒的。

一种感觉。说不清的。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吹了一口冷气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

他睁开眼。

房间里一片漆黑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月光透不进来。空调在嗡嗡地响,吹出的风带着一股塑料味。

他躺了几秒钟。

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。

也许是错觉。

他告诉自己。只是噩梦的余韵。只是太累了。

但他还是坐了起来。

脚踩在地板上。凉。瓷砖的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,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。

月光涌进来。

停车场。几辆零星的车。路灯。远处鸣沙山的黑色轮廓。

等等。

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
停车场的角落里。

一辆黑色越野车。

引擎没有熄火。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。在凌晨两点的冷空气里,那团白烟清晰得像是有人在那里烧纸。

陆沉的后背一凉。

不是夸张。是真实的生理反应——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,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背上浇了一桶冰水。汗毛竖起来了。一根一根地。他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。

他迅速拉上窗帘。没有完全拉死——留了一条缝。然后他打开了灯。

灯管闪了两下才亮。昏黄的光。他装作在收拾行李的样子。把背包里的衣服翻出来,叠了一下,又塞回去。动作故意弄出声响。

然后他关掉灯。

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看。

越野车还在。

驾驶座的车门开了一条缝。有人在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,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。
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
很有规律。那个人很镇定。没有紧张的动作。不像是在等人——更像是在监视。

陆沉的手心开始出汗。黏腻的,冰凉的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。

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,屏幕亮了。

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

他把手机举到耳边——不对,不是打电话。他要报警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。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好了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敲门声。

三下。

很轻。很有节奏。不是酒店服务生那种随意的叩门。是刻意的、控制过的。像一个人在用指节精确地测量门的厚度。

陆沉的血液冻住了。

他没有动。手机攥在手里,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,照在他的指关节上——白的,没有血色。

“陆先生?“

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压得很低。沙哑的,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。

“我叫方旭。不是来杀你的。我是来救你的。“

陆沉没有回答。

他的后背贴着墙壁。冰凉的墙面透过薄薄的睡衣,寒意一丝一丝地渗进皮肤。他的右手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——已经握住了那把裁纸刀。

那是他来敦煌时随身带的。铜柄,刃口不到十厘米。他在鼓楼附近的一家古董店买的,本来是用于清理文物表面的——或者说,是他在看到陈望舒寄来的东西之后,下意识地带上的。

说不清为什么。

也许是一种预感。

也许——他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“他终于开口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。但他的手在抖。裁纸刀的铜柄在掌心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“你入住的时候用了身份证。“方旭的声音很急。能听出他在努力控制语速,但还是有那种压不住的焦灼。“停车场那两个人也是查到你名字的。他们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动手。“

十五分钟。

陆沉觉得这个数字荒谬极了。十五分钟。在学术的世界里,十五分钟够他读完一篇论文。够他在笔记本上抄完一段铭文。够他泡一杯茶,站在窗边发呆。

但现在,十五分钟是他全部的生命。

“你是谁?“

“《深潮》杂志的调查记者。“方旭说。停顿了一下。像是在等陆沉的反应。但陆沉什么也没说。方旭只好继续。“我在查陈望舒的死因。你手里有他留给你的东西,对吧?“

沉默。

陆沉的大脑在高速运转。

方旭。《深潮》。调查记者。

他不认识这个名字。他不认识任何叫方旭的记者。但对方的声音——他说不清为什么——有一种让他相信的东西。不是声音里的内容。是声音里的质地。那种焦灼、那种急迫、那种被压制在喉咙底部的恐惧。

不是演出来的。

陆沉见过太多演出来东西。学术圈里到处都是——假装的谦逊、假装的惊讶、假装的兴趣。那些人的声音里有一种油腻的光滑。

方旭的声音不光滑。粗粝的,像是没经过打磨的砂纸。

“你不需要完全信任我。“方旭的声音再次响起。更低了。几乎是贴着门板说的。“但你只需要从这里出去。后门通往巷子,巷子连着主路。快走。“

脚步声。

从走廊那头传来。

不是方旭的。

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声音。沉闷的。有序的。一步一步,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。像在倒数。

十。九。八。

陆沉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。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——嗡嗡的,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。
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拉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。比他矮半头。戴着黑框眼镜,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——他从外面跑过来的,体温差让镜片起了雾。背着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摄影包,包的侧面挂着一个三脚架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。

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赶完deadline的大学生,而不是调查记者。

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。

陆沉很熟悉。

好奇。

那种纯粹的、不顾一切的、能把人推向深渊的好奇。

他在镜子里见过这种眼神。在陈望舒年轻时的照片里见过。在他自己的眼睛里见过。

“走后门。“方旭说。眼镜后面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快。“

他们从消防梯下去。

铁质的台阶冰冷刺骨。陆沉赤脚踩在上面——他来不及穿鞋,趿拉着民宿的一次性拖鞋,有一只已经在楼梯上掉了。脚底被铁锈和砂砾硌得生疼。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像是一把细碎的刀子,一刀一刀地刮过皮肤。

方旭带他穿过一条窄巷。

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。两侧是民居的后墙,墙头上长着枯死的骆驼刺。地上是碎石和沙土,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。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土腥味,混着远处烧烤摊残留的羊油味。

陆沉的脑子在翻涌。

他在想陈望舒。

他在想那个停车位上的烟头。一明一灭的红光。

他在想那张纸条上的字——“不要相信任何人“。
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方旭。

年轻人在前面带路,脚步很快,但很稳。不像是第一次在敦煌的巷子里穿行。他的摄影包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,里面的设备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
不要相信任何人。

包括这个人吗?

陆沉把裁纸刀攥得更紧了。铜柄上的花纹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有一点疼。他需要这种疼。这种疼让他清醒。

“你的车呢?“他问。

“没有车。我是坐出租车来的。“方旭边跑边说。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。“但我知道哪里有出租车。“

“你确定你不是在把我送进陷阱?“

方旭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路灯的光从巷口斜照进来,照在他的半边脸上。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睛。但他的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
“如果我要杀,在你开灯之前我就动手了。“他说。声音平静了下来——那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。“你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。我站在对面就能看到你的轮廓。你在房间里走动的时候,影子投在窗帘上,跟皮影戏一样。“

陆沉没再说话。

因为方旭说得对。

他在走廊里的那几十秒钟——从听到敲门声到开门——如果方旭是外面那一伙的,他有无数次机会下手。走廊那么窄。门那么薄。

他选择了相信。

或者说——他选择了没有别的选择。

他们从巷子里钻出来。主路上的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。白色的LED灯光照在柏油路面上,反射出冷冰冰的光。凌晨三点的敦煌,街上几乎没有人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和风的呜咽。

方旭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,车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,带着冬不拉的旋律。他看了他们一眼,什么也没问。

方旭报了敦煌火车站的地址。

不是去坐火车。陆沉明白。火车站附近人多,灯光亮,有警察值守。是暂时最安全的地方。

出租车驶离民宿的时候,陆沉从后窗看到了。

两个人。

从民宿的后门冲出来。黑色外套。短头发。动作很快——不是跑,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快步。他们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停车场。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机。

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下巴。线条很硬。

他在打电话。

“他们会追来。“陆沉说。声音很轻。但他自己知道,那种轻,是压着的。

“不会。“方旭说。他的目光盯着前方,好像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。“火车站人多,他们不敢在那里动手。而且——“

他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
动作很小心。像是在取一件易碎品。

是一张名片。

白色的卡纸。很硬。边角有些磨损——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。上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。没有姓名。没有公司。没有地址。

干干净净的。像是一块墓碑。

“陈望舒死前一周,寄到我杂志社的。“方旭说。声音压得更低了。低到几乎是气音。出租车司机在前面开着车,音乐声盖住了他们的对话。“信封里还有两张照片。一张是他自己的遗照——他在给自己办后事。另一张——“

他递过来。

手指在发抖。

陆沉看到了。方旭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冷。车内开着暖气。是恐惧。这个年轻人在害怕。

他在害怕。

但他还是来了。凌晨两点,坐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,来敲一个陌生人的门。

为什么?

陆沉接过照片。

照片不大。五寸。边角有些卷曲。被折过一次又展开的,折痕处的图像有些模糊。

是一张监控截图。

画质很差。像是从很远的距离拍的。画面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——实验室?医院?灯光很亮,亮得发青。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金属柜子前面,正在取出一个东西。

一个密封的容器。

容器的形状——

陆沉的呼吸停了。

是一个几何体。多面体。每一个面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和拓片上的符号结构一模一样。不——不完全一样。是同源。像是同一个系统的不同表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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