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经济状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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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还在巷口打着旋,卷起那几张废纸,像一群无家可归的灰蝶。林小宝蹲在门槛上,指甲缝里的烟盒残片被豆汁浸得发软,边缘微微卷起。他没动,只是盯着手里的豆荚——裂开的壳像一张张干枯的嘴,吐出圆润的豆粒,落在搪瓷碗里,一声、两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母亲在屋里扫地。竹扫帚划过水泥地,沙沙的,节奏很慢,像是扫着心事。她扫到堂屋中央,忽然停了,弯腰捡起什么,又放下。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,是她把围裙角掖进腰带的动作——每次她想藏住情绪,都会这么做。

他低头,继续剥豆。

其实我——算了。他本来想喊她一声,问点什么,但话到了喉咙口,又被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有些问题现在不能问。就像昨夜父亲摔碗后那漫长的沉默,不是空的,是塞满了不敢说出口的东西。

太阳偏西,光线斜切进院子,在墙根拉出一道窄窄的影子。他数了数,从门槛到影子尽头,刚好七步。七步之外,就是院门。门外是胡同,再过去是大同路,然后是八仙桥——父亲提过的地名,像一枚锈钉,扎在他记忆里。

他站起身,端着那碗剥好的豆子走进厨房。灶台冷着,锅盖蒙着一层薄灰。他把豆子倒进铁锅,动作很轻,没发出声音。转身时,看见母亲站在水槽边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眼睛望着窗外。

“妈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她猛地回神,抹布掉进水槽。“哎?”她应得有点慌,“怎么了?”

“明天……我能去东市吗?”他问。

她拧开水龙头,水流哗啦冲下来。“干啥去?”

“就想看看。”

“别乱跑。”她说,语气突然紧了,“东市人杂,你爸不在家,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说完,只把抹布狠狠搓了几下,“听话。”

他点点头,退出厨房。

回到自己房间,他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箱——箱角包着铁皮,锁孔生了锈。打开后,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、一本小学算术课本,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他展开那张纸,是昨天画的草图:野芹分布、金针菇生长周期、住户关系网。笔迹稚嫩,但线条清晰,角落还写着几个字:“智力赛·第一期”。

他盯着“智力赛”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
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游戏规则:用信息换信任,用信任换资源,最终撬动那个压在全家头顶的债务黑洞。而李二狗和张铁柱,是他第一批“玩家”。

他重新折好纸,塞进内裤松紧带夹层。那里还藏着一小块烤红薯皮——是昨天张铁柱偷偷塞给他的,烫得他大腿一缩。他没吃,留着,当作某种信物。

天黑前,他溜出了家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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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西废弃采石场的崖底,像大地的一道旧伤疤。碎石坡上长着稀疏的茅草,风吹过时,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低语。林小宝到的时候,张铁柱已经靠在岩壁上抽烟——确切地说,是含着半截烟屁股,一口也没点着。

“你来了。”张铁柱声音压得很低。

林小宝点头,在他旁边蹲下。两人谁都没说话。远处有狗吠,断断续续,不知哪家的鸡在扑腾翅膀。

过了会儿,灌木丛窸窣一响,李二狗钻了出来。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背心,头发乱得像鸟窝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
“给。”他把纸塞给林小宝,“供销社后窗拍的,就一眼,差点被王会计看见。”

林小宝接过,借着微光展开。是张进货单复印件,字迹模糊,但能辨认出几行关键内容:“田美玲修鞋摊,月供胶水三瓶,每瓶六角;零星修补,按次结算……”

他指尖在“田美玲”三个字上轻轻摩挲。

这个女人,表面是个修鞋匠,实则替赵天龙记账。苏婉儿的纸条说过,她鞋底夹层藏着红账本——记录高利贷流水。而这张进货单,证明她与国营单位有往来,意味着她有合法身份掩护,极难撼动。

“还有别的吗?”他问。

李二狗摇头:“就这些。但我听说……赵天龙最近在收‘指头债’。”

林小宝抬眼。

“就是还不上钱的,剁一根手指抵三十块。”李二狗声音发颤,“老孙家的侄子,上个月欠了两百五,现在右手只剩四根指头。”

张铁柱突然咳嗽两声,把那半截烟扔了。

林小宝没说话。他把进货单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烟盒纸,上面写着:“父去八仙桥?”七个字,是他昨晚用铅笔写的,笔迹模仿孩童歪斜。

“三日内,查清这个。”他把纸交给李二狗,“别让人看见。”

李二狗接过,塞进鞋垫。“要是……要是被人发现呢?”

“就说找我爸借钱。”林小宝说,“你娘上周病了,缺药钱。”

李二狗点头,眼神却闪了一下——他知道这不是真话,但他没拆穿。

三人又蹲了一会儿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街道分布图。林小宝标出田美玲摊位、赵天龙常去的茶馆、通往八仙桥的小路。张铁柱指着一条隐蔽小道:“走这儿,绕过垃圾站,没人查。”

正说着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
李二狗立刻翻身滚进草丛。张铁柱紧张地搓着手,反复确认四周无人。林小宝强作镇定,却在折纸时撕破了边角——那是他昨晚反复练习过七次的动作。

脚步声渐近,是个巡夜的老民兵,拎着马灯,嘴里哼着***。三人屏息,直到那灯光远去。

“走吧。”林小宝低声说。

张铁柱没动。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烤红薯,塞给林小宝:“你娘今早提篮去了东市,我没说看见你。”

林小宝一怔。

母亲去东市?她不是说不让去吗?

他接过红薯,热的,还带着体温。他没吃,只攥在手里。
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
张铁柱摆摆手,转身消失在暮色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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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时,天已全黑。母亲在院角洗菜,水盆里泡着几根蔫了的青菜。林小雨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,小手笨拙地捏着豆荚,时不时抬头看哥哥一眼。

他走过去,默默接过她手里的豆荚。

两人并排坐着,手指翻动。豆子落进碗里,节奏渐渐同步。

“哥。”林小雨忽然开口,“你相信梦吗?”

他手一顿。“嗯?”

“我梦见爸了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他在桥下,穿黑雨衣,手里抱着个铁盒子。”

林小宝指尖一颤,一颗豆子弹出去,滚到墙根。

“哪座桥?”他尽量让声音平稳。

“就是那个有石头狮子的。”她掰着指头数,“三只猫路过,第四只没影了。”

他心头一震。

八仙桥。桥头确有三尊石狮,据说是清朝留下的。而“第四只猫没影了”——是隐喻?还是孩子胡言?

他轻轻问:“盒子呢?后来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摇头,“他把盒子藏进树洞,说等我长大了才给。”

王秀兰忽然咳嗽两声,两人同时噤声。

林小宝低头继续剥豆,却发现妹妹袖口磨出了毛边,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蹭过。他想起她这几天总说去“捡花”,原来是从废料堆里扒拉野菊,晒干了能换两分钱。

他心里一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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