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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昭望向北方:“父亲说,太平是打出来的。等有一天,汉家的旗插遍中原,就太平了。”
“那要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有人要去打。”
王嫱看着他,忽然说:“那你答应我,要活着看到那天。”
祖昭一愣。
“我祖父说,乱世出英雄,但英雄多短命。”王嫱声音很轻,“我不要你当短命的英雄,我要你活着,活到太平那天,活到……活到很老很老。”
这话从一个八岁女孩口中说出,稚嫩但真挚。祖昭心头一热,重重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桃林深处传来脚步声。两人回头,见是王恬和几个讲武堂的学员,正朝这边走来。
“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们,原来躲在这儿!”王恬笑嘻嘻地,“堂妹,有了小公子,就不要堂兄了?”
“胡说!”王嫱脸一红,站起来就跑。
王恬哈哈大笑,对祖昭挤挤眼:“我这堂妹,平日里眼高于顶,建康城的世家子弟没几个她能看上的。对你倒是另眼相待。”
祖昭不知如何接话,只好转移话题: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来请教兵法。”庾翼上前,“上次演练后,我有些问题想不通。”
一群少年就在桃树下席地而坐。庾翼问的是阵法变换时的衔接问题,谢朗问的是弓弩手的布阵密度,王恬问的是如何判断敌军主攻方向。祖昭一一解答,有些拿不准的就说“这个得问师父”。
正讨论着,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。众人望去,见桃林外的大路上,一群流民正在与守城兵卒争执。
“去看看。”祖昭起身。
走近了才听清,那群流民是从江北逃难来的,想进城讨生活,但守军不让进,说建康城已经收容了太多流民,再进恐生乱。流民中有老有少,个个面黄肌瘦,有个妇人抱着婴儿,婴儿哭声微弱。
“军爷,行行好,让孩子进城讨口奶吃……”那妇人跪地哀求。
守军队正面有难色:“不是我不通融,是上头有令……”
“让他们进。”一个声音响起。
众人回头,见是王恬。他上前一步,亮出王家的身份牌:“我是王导孙儿王恬。这些流民,我王家收容了。有事我担着。”
守军队正认得王家牌,犹豫片刻,挥挥手放行。流民们千恩万谢,跟着王恬的仆人往王府方向去。
回桃林的路上,庾翼皱眉:“王兄,你今日收容了这些,明日再来更多,如何是好?”
“能收一个是一个。”王恬难得严肃,“我在京口见了太多流民,知道他们的苦。今日若不见便罢,见了就不能不管。”
谢朗叹气:“可建康城就那么大,粮就那么多。收容流民是仁义,但若引发粮荒,又是罪过。”
“所以要想长久之计。”祖昭忽然道,“京口那边在屯田,流民去了,分田耕种,自食其力。建康也该效仿,在周边开荒。光施粥济贫不是办法,授人以渔才是正途。”
这话让几个世家子弟陷入沉思。他们从小读圣贤书,知仁知义,但直到此刻才真正面对“仁政”的难题。
傍晚回到王府,王导听说了这事,把王恬叫去。祖昭以为要挨训,却听书房里传来王导的笑声:“好!我王家儿郎,当有此担当!”
出来后,王恬满面红光:“祖父说,收容流民的钱粮,从府中支取。还让我牵头,联络各家,在城南设粥厂、开荒田。”
庾翼等人闻言,纷纷表示家中也能出力。一场小小的善举,竟促成了建康世家联合赈济的雏形。
夜里,祖昭在厢房温书。王嫱悄悄进来,递上一碟点心:“堂兄都跟我说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若不是你在京口的经历,堂兄也不会那么快下决心。”王嫱坐在对面,“祖父说,为政者最忌高高在上,不知民间疾苦。你们在讲武堂,在京口,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。”
祖昭放下书:“其实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了很多。”王嫱托着腮,“至少让我知道,建康城外还有那样一个世界。”
窗外月色正好。两个八岁的孩子对坐着,一个讲军营的故事,一个说建康的趣闻。说到好笑处,一起笑出声;说到沉重处,一起沉默。
丫鬟来催了几次,王嫱才不情愿地起身:“我该回去了。下个月你来,我教你下棋,不是那种正经的棋,是好玩的双陆棋。”
“好。”
王嫱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那个桃木剑,你要随身带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听说桃木能辟邪。”她认真道,“你常在外奔波,带着它,能保平安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祖昭拿起那支粗糙的桃木剑,在灯下端详。剑身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昭”字,显然是初学者的手笔。
他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窗外,建康城的灯火渐次熄灭。而江北的夜空下,不知又有多少流民在寒风中露宿。
乱世之中,这一点点温暖,格外珍贵。
就像古话说的,人活着,总要有点念想。
这桃木剑,就是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