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(下):雾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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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士兵也在抖,所有人都在抖。

李维迈步,走向王二。

他的脚步很稳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,不着力。

走到床边,他低头看着王二。

年轻士卒的呼吸很平稳,脸色甚至比刚才红润了一些。他慢慢睁开眼——仅剩的那只右眼,眼神清澈,茫然。

“将……将军?”他看着孙传庭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刚才……怎么了?”

孙传庭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
王二摸了摸自己的头,摸到那个陈旧的伤疤,愣了一下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露出一个歉然的苦笑:

“是了,我想起来了。昨天操练时,我被流矢擦伤了头,昏过去了。给将军添麻烦了。”

他说得很自然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李维闭上眼。

抹除了。

不只是记忆。是改写了现实。

在王二的认知里,他的伤从来就和那张弓、那场事故无关。他是被“流矢”所伤,是在“正常”的操练中受的伤。

另外两个伤员也坐了起来,互相看着,也在低声交谈:

“你也是被流矢伤的?”

“是啊,真倒霉。”

“不过命保住了就好……”

他们接受了这个“新”的现实,毫无障碍。

李维睁开眼,看向孙传庭:“那个做弓的匠人呢?”

孙传庭脸色一变,转身冲向营地另一侧的工棚。片刻后,他回来了,脸色苍白。

“人……不见了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工具都在,铺盖也在,但人没了。我问了所有人,都说……营里从来没有过那么个老匠人。”

李维点点头。

意料之中。

既然伤者的记忆和伤情都被“修正”了,那么制造错误的源头——那个按图制弓的工匠,自然也要被抹去存在。

干干净净,仿佛那张弓、那场事故,从来就没有发生过。

“陛下。”孙传庭走到李维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,“刚才那些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
李维看着远方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,缓缓说:

“规矩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个世界的规矩。”李维转过头,看着孙传庭,“有些事,不能做。做了,就会被纠正。”

孙传庭盯着他,眼神里翻涌着无数情绪:恐惧,困惑,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。

“陛下早就知道?”

“知道一些。”李维承认,“但不知道……会是这样。”

他不知道纠错兽会以这种形式出现,不知道“修复因果”是这样冰冷而彻底的过程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代价是,一个年轻士卒失去的眼睛,一个老工匠消失的存在,和一群士兵被篡改的记忆。

以及他自己心里,那片再也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“今天的事,”李维说,“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孙传庭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那些东西——它们就在我们头顶,它们能……能这样随意摆弄人的记忆,能让人凭空消失!这难道不该……”

“不该什么?”李维打断他,“不该让上面知道?孙将军,你觉得,赵首辅会信吗?满朝文武会信吗?还是说,你想让他们以为你疯了,或者……以为你在编造妖言,意图不轨?”

孙传庭哑口无言。

是啊,谁会信?这种超出常理的事,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,甚至被当成别有用心。

“就当是一场噩梦吧。”李维拍了拍他的肩膀,动作很轻,“醒了,就忘了。”

孙传庭苦笑:“忘了?怎么忘?”

他忘不了。就像李维也忘不了。

有些东西,一旦看见了,就刻在了骨子里。

“朕该回宫了。”李维转身,看向来时的那辆马车,“受伤的弟兄,好好照料。该有的抚恤,朕会送来。”

“陛下。”孙传庭叫住他,“那张弓图……以后,还会有吗?”

李维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,“至少,弓不会了。”

有些错误,犯一次就够了。

有些代价,付一次就记住了。

他迈步走向马车,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。

身后,孙传庭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这位京营参将缓缓蹲下身,捡起掉在地上的刀,用手指抹去刀身上的灰尘。

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

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也像是在确认,自己还活着,这个世界还是真实的。

尽管,刚才发生的一切,都在嘲笑这种“真实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