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:铁笼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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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龙烧得太旺。

这是李维坐在养心殿里的第三个时辰,唯一清晰的感受。热气从脚下的金砖缝隙蒸腾而上,裹着名贵木料和熏香的混合气味,粘稠地贴在皮肤上,令人透不过气。

他推开手边的参汤。白玉碗盏在紫檀木案上轻轻一磕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汤已凉,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,像死水上的浮萍。

“陛下……”福安的声音从殿角传来,小心翼翼,“可是不合口味?奴婢让御膳房再炖一盅。”

“不必。”李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没有一丝涟漪。

福安垂下头,退回阴影里——那个位置,他三个月来最常待的地方,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清殿内一切动静,又刚好能隐入梁柱的阴影。

李维的目光扫过殿内。

养心殿的布置,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东面是书房,西面是暖阁,中间正殿用来接见——虽然三个月来,除了赵无咎,没有人真正“觐见”过他。

书房的书架上,整整齐齐码着《孝经》《女诫》《列女传》《太祖实录》。全是“安全”的书,全是教人忠孝节义、安分守己的书。他曾试图要几本史书、兵书,甚至地方志,都被“陛下年幼,当先明伦理”为由驳回。

暖阁的床榻铺着明黄锦被,绣着五爪金龙。但他睡不安稳——总觉得那龙的眼睛在夜里会盯着他看。或许不是错觉,或许真的有眼睛在盯着他:梁上,墙角,甚至地砖的缝隙里。

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大案,是殿内唯一宽敞的地方。案上除了文房四宝,还有一座精巧的铜制滴漏。水珠一滴,一滴,从上层漏到下层,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

滴。答。

滴。答。

时间在这声音里被拉长,扭曲,变成粘稠的胶质,包裹住每一个呼吸。

李维闭上眼,开始复盘。

这是他三个月来养成的习惯。在绝对的孤独和监视中,复盘每一次尝试,分析每一次失败,寻找那个几乎不存在的破绽。

第一次尝试:联络外戚

他的生母早逝,母族是江南没落书香门第,没什么势力。但他有个舅舅在工部任闲职。登基第十天,他以“追思母妃”为由召舅舅入宫。赵无咎准了。舅舅跪在殿中,浑身发抖,答得颠三倒四。李维塞给他一枚刻有暗语的玉佩——三天后,舅舅因“督办河工不力”被贬西南烟瘴之地,玉佩不知所踪。

第二次尝试:暗示忠臣

他盯上左都御史周延儒,清流领袖。在一次“听政”时,他故意对周延儒的发言微微颔首。第二天,周延儒被弹劾“结党营私”,罚俸闭门。一个月后,他回到朝堂,再也没看过李维一眼。

第三次尝试:发展内应

他试图接近养心殿的宫女太监。起初有人会小声回答他的问题,眼里闪着光。然后,那些人一个个消失,换来的新人眼神死寂,动作规矩得像尺子量过。只有福安留了下来——这个伺候过三朝皇帝的老太监,沉默、顺从,看不出喜怒。

第四次尝试:利用信息差

他将一些模糊的技术概念写在习字废纸里,混在御花园的废纸中。第二天,御花园当值太监全部被换,那些纸再没出现。

滴。答。

滴。答。

李维睁开眼。铜漏的水位又下降了一格。

三个月,四次尝试,四次失败。每一次失败都干净利落,每一次反弹都精准致命。赵无咎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,他掌控的网会自动收紧,将任何不该有的“动静”抹平。

这座养心殿,这座皇宫,甚至整个京城,都是一个巨大的、精致的笼子。而他,是笼子里最珍贵的那只鸟——珍贵到需要二十四小时看守,珍贵到连羽毛的颜色都要被控制。

“陛下。”福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李维抬眼。老太监捧着一只青瓷茶罐,说是闽地刚贡来的武夷岩茶。

他知道,送茶是假,敲打是真——赵无咎在提醒他:你的一切都在我掌控中。

他伸出手,指尖划过紫檀木案光滑的表面,停在一处极细微的凹凸——是刻痕。

他俯身辨认,在烛光下看清了那些杂乱无章的横竖撇捺。是先帝?还是更早的某位皇帝?在无尽的压抑中,无意识地刻下的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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