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追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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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她一辈子无法洗清的污点。

“叔公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母亲知道吗?”

叔公看着她。

“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她父亲——我外公——是为什么被逐出沈家的?”

叔公沉默片刻。

“知道。”

谢停云闭上眼。

母亲知道。

母亲一直知道。

母亲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沈家的叛徒,是被逐出家门的人。

母亲知道她身上流着那样的血。

母亲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,守着这份愧疚。

母亲——

她睁开眼。

“叔公,”她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
她站起身。

走到院门口,她忽然停住。

“叔公,”她没有回头,“那丛蔷薇,明年会开的。”

叔公怔住了。

他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那道纤细的、却挺直的脊梁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谢停云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推门,走了出去。

院门外,沈砚站在那里。

他不知何时来的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
谢停云走到他面前。

“你都听见了?”

沈砚点头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早就知道?”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查过。查到你外公的事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沈砚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微凉。

他握紧。

“那又如何?”他说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外公是你外公。你是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母亲是你母亲。你是你。”

“你是谢停云。”

“我认识的那个谢停云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任他握着她的手。

风从院墙外吹来,吹动她的衣袂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——

“云儿,你好好的。”

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十一月初五。

谢允执来了。

他来的时候,沈砚正在停云居陪谢停云给晚雪剪枝。九爷在院门外通传,说谢大公子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
谢停云放下剪刀,走到院门口。

谢允执站在那里,面色铁青。

他看见妹妹,又看见妹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兄长,出什么事了?”

谢允执沉默片刻。

“族里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的心一沉。

“什么事?”

谢允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给她。

谢停云接过,展开。

是一封联名信。

信上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谢家族老、旁支头面人物。

信的内容只有一行——

“谢氏嫡女停云,私通沈家逆子,辱没门楣,请族长依家法处置。”

谢停云看着那行字,没有说话。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“云儿,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这封信今早送到我案头。签名的那些人,都是族里说话有分量的。”

谢停云抬起头。

“兄长打算怎么办?”

谢允执沉默。

他看着她,看着她发间那枚从未取下的青玉簪,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,看着她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
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。

意味着有人开始借题发挥。

意味着妹妹和沈砚的事,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。

意味着——父亲刚走一个月,就有人想动她。

“我不会让他们动你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可他们签了名。”

谢允执攥紧了拳头。

“签了名又怎样?父亲临终前说过,你的事,你自己做主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那份名单,看着那十几个熟悉的名字。

有些是她叫过“叔公”的人,有些是她逢年过节要去拜见的族老,有些是小时候抱过她、给过她压岁钱的长辈。

他们都签了名。

都要处置她。

因为她“私通沈家逆子”。

沈砚走到她身边。

他没有看那份名单,没有看谢允执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谢允执看着那只手,看着那只沈家人的手,握着他妹妹的手。
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“沈砚,”他说,“你怎么看?”

沈砚看着他。

“那些人,”他说,“名单上那些,有几个和隆昌号有旧?”

谢允执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递给他。

谢允执接过,展开。

是叔公的笔迹。

上面列着五个名字,都是谢家族老。每个名字后面,都注着一个日期,一笔银两。

最早的一笔,在永平十二年。

谢允执看着那些名字,脸色越来越沉。

这五个人,都在那封联名信上签了名。

“叔公写的?”他问。

沈砚点头。

“昨夜给的。”

谢允执攥着那张纸,指节青白。

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——

“族里有些人,看着面善,心里藏着刀。”

原来父亲说的,就是这些人。

谢停云看着兄长手中的那张纸,又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封联名信。

两相对照,一目了然。

签名的那些人,有五个是隆昌号的旧人。

剩下那些,有的是被挑拨,有的是随大流,有的是——想趁火打劫。

“兄长,”她说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谢允执沉默片刻。

“开祠堂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微微一怔。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“他们想用家法处置你。那我就让他们看看,家法到底该处置谁。”
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
谢停云望着兄长的背影,很久没有说话。

沈砚站在她身侧,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
十一月初六,辰时。

谢府祠堂。

香烟缭绕,烛火通明。

谢家族老们按辈分排列,坐在两侧。中间空着一条通道,直通灵位前的香案。

谢允执站在香案前,面容冷峻,一言不发。

那封联名信摊在香案上,旁边是叔公写的那份名单。

族老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有人面色坦然,有人眼神闪烁,有人偷偷看向那五个名字的主人。

那五个人坐在人群里,面色各异。

有的强作镇定,有的额头沁汗,有的死死盯着地面,不敢抬头。

谢允执终于开口。

“人都到齐了?”

一旁的执事躬身道:“到齐了。”

谢允执点头。

他拿起那封联名信,展开。

“这封信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今早送到我案头。上面签了十五个人的名字,要求依家法处置谢停云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依的是哪条家法?”

人群里一阵沉默。
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站起身,是谢家辈分最高的三叔公。

“允执,”他的声音苍老,却很稳,“谢家女儿私通沈家子,这还不是家法?你父亲若在,也不会容她如此。”

谢允执看着他。

“三叔公,您说的私通,是指什么?”

三叔公一愣。

“这……这还用问?那沈砚当众吻她,她又入沈府为质,如今两人日日在一起,不是私通是什么?”

谢允执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,展开。

“三叔公,”他说,“永平十三年,您收了隆昌号一千两银子,允诺在族里替他们说话。这事,您还记得吗?”

三叔公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
谢允执将那张纸递到他面前。
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日期、银两、事由,还有叔公的亲笔签名。

三叔公看着那张纸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
谢允执没有看他。

他转向那五个人。

一个一个,念出他们的名字,念出他们收钱的日期、银两、事由。

每念一个,那人的脸就白一分。

念完最后一个,祠堂里鸦雀无声。

谢允执将那张纸放回香案。

“这五个人,”他说,“收了隆昌号的钱,替隆昌号做事。如今隆昌号覆灭了,他们又想借家法整我妹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就是你们要的家法?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那些签了名的人,有的低下头,有的脸色发白,有的偷偷看向门口,想找机会溜走。

三叔公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
“允执,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这……这是诬陷……”

谢允执看着他。

“诬陷?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,扔在他面前。

“这是隆昌号抄录的账目,上面有你亲笔画押的收据。这是你当年写给隆昌号的回信,上面有你的笔迹。这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是你儿子在城东新置的那处宅子。三千两银子,他一个开杂货铺的,哪来这么多钱?”

三叔公的脸彻底白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谢允执不再看他。

他转向所有人。

“谢家出了叛徒,出了吃里扒外的人,出了靠两家血仇发财的畜生。我父亲在时,念着同族情分,没有深究。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
“如今我父亲不在了,这些人想趁火打劫,想用家法整我妹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我就让你们看看,家法到底该处置谁。”

他拿起香案上的族谱。

“谢家列祖列宗在上,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“谢允执今日,以族长之身,清理门户。”

他一口气念了五个名字。

每一个名字念完,都有两个人上前,将那人架出去。

三叔公被架出去的时候,一路喊着“冤枉”“诬陷”“你们会后悔的”。

没有人理他。

其余那些签了名的人,一个个跪了下来,磕头求饶。

谢允执看着他们。

“你们求的不是我,”他说,“是你们的良心。”

他转身,走出祠堂。

祠堂外,谢停云站在那里。

她没有进去,但她什么都听见了。

谢允执走到她面前。

“云儿,”他说,“以后没人敢动你了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看着他眼底的血丝,看着他疲惫的面容,看着他身后那座香烟缭绕的祠堂。

“兄长,”她说,“你辛苦了。”

谢允执摇摇头。

“我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辛苦的是你。”

他看着妹妹发间那枚青玉簪,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。

“母亲若在,会高兴的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了一下兄长的手。

只一瞬,便松开。

“我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
谢允执点头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谢停云转身,走向府门。

府门外,沈砚站在那里等她。

见她出来,他迎上两步。

“解决了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解决了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那些人——”

“该处置的,兄长会处置。”她说。

沈砚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抬手,替她打起车帘。

“回吧。”

谢停云弯腰登车。

车帘垂落的瞬间,她忽然开口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叔公那份名单,”她说,“是你让写的?”

车帘外沉默片刻。

“是。”

谢停云靠在车壁上,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多谢。”

车帘外没有回答。

但她听见马蹄声稳稳的,不急不缓,一直跟在车侧。

十一月初七。

停云居。

谢停云坐在窗前,手里握着母亲的那片绢帛。

三十七个名字,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
沈家那边十一个,已经处置了七个,还剩四个。

谢家这边十三个,昨日祠堂里处置了五个,还有八个。

江宁府官场上那九个,沈砚说已经递了帖子,该敲打的敲打,该拿捏的拿捏。

还有那四个她不认识的,沈砚查了几天,查出来了——

是北镇司的人。

潜伏在江宁府的暗桩。

那四个名字,此刻就在她手里。

她看着那四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起身,走到书案前,研墨,铺纸。

她写了一封信。

信很短——

“北镇司四暗桩已查获,如何处置,请兄长定夺。”

她将信封好,唤来秦管事。

“送谢府。”

秦管事双手接过,恭谨退下。

谢停云站在窗前,望着那株晚雪。

叶子快落光了,只剩下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她忽然想起周师傅说的话——

“明年花苞会不少。”

明年。

还有两个月,就是明年了。

她伸出手,轻轻触了触那枚最小的枝梢。

那里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知道,春天的时候,会有新芽长出来。

然后夏天,然后秋天,然后冬天。

然后又是春天。

一年一年,周而复始。

她收回手,转身。

院门外,沈砚站在那里。

他不知何时来的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她。

谢停云走到他面前。

“怎么不进来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的手微凉。

她握紧。

他就那样站着,任她握着。

晚风从院墙外吹来,吹落最后几片枯叶。

飘飘摇摇,落在他们脚边。

谢停云忽然开口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叔公那丛蔷薇,”她说,“明年真的会开吗?”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我想试试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慢一快。

暮色渐浓。

新的一夜,又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