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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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一,申时三刻。

沈砚站在东角门外,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
那封信被他反复看了三遍,此刻就贴在他胸口的暗袋里,与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放在一处。信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起皱,墨迹却依然清晰——

“我走了。”

“你不用找我。”

“该回来的时候,我会回来。”

谢停云站在他身侧,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陪他站着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。风一阵一阵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,又落下。
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慢一快,悠悠飘过。

沈砚终于动了。

他转过身,看着谢停云。

他的眼睛很深,很静,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。但谢停云看见,那深水的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、艰难地涌动。

“他走不远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他七十多了,腿脚不好,走不快。”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他知道我知道。”

谢停云微微一怔。

“什么?”

沈砚望着那条空巷。

“他留这封信,不是为了解释。是为了告诉我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知道我查到了。他不想让我为难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想起那夜在祠堂,叔公跪在沈砚身侧,说“后悔了十年”。

她想起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,坐在廊下望着凋零蔷薇的背影。

她想起他说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”时,眼底那抹她读不懂的复杂。

此刻她懂了。

那不只是敌意。

那是愧疚。

是一个将死之人,面对仇人之女时,无法言说的心虚。

也是一个垂暮之人,面对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时,无法开口的告别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
沈砚望着巷子尽头。

“找。”他说。

“找到了呢?”

沈砚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,久到巷口的灯笼次第亮起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,很轻,很哑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: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十一月初二,卯时。

天刚蒙蒙亮。

谢停云醒来时,枕边空空的。她侧头看去,沈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,正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。

他穿着那件玄色深衣,腰间悬着长刀。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。

谢停云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
“一夜没睡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望着窗外,望着那株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的晚雪。

“九爷有消息吗?”

沈砚摇头。

“没有。城东城西都找了,城北也找了。他常去的地方,他可能去的地方,都找了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的手冰凉。

她握紧。

沈砚反手握住了她的。

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,望着那株晚雪。

晨光一点一点透进来,将晚雪的叶子照得半透明。那些黄叶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,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。

谢停云忽然开口。

“沈砚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叔公为什么要走?”

沈砚沉默。

“他说,不想让我为难。”他说。

“那为什么不留下来?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他留下来,你会杀他吗?”

沈砚的手微微一顿。

谢停云握紧他的手。

“你不会。”

沈砚转过头,看着她。

谢停云也看着他。

“你查了十年,追了十年。叔公做的那些事,你查了八年。你早就知道,却一直没有动他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沈砚沉默。

很久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晨光完全亮起来,久到晚雪的叶子上那层金色褪去,恢复成寻常的枯黄。

然后他说:

“因为他是我叔公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沈砚望着窗外。

“我八岁那年,父亲教我骑马。叔公站在旁边看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”

“父亲死后,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,亲自照看。我发高热,他守了三天三夜。我学武受伤,他亲手给我上药。”

“他教我识字,教我算账,教我怎么看人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他是我在这世上,最后一个亲人。”

谢停云听着。
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说“你长大了,为父放心了”。

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颤抖的字迹。

她想起谢顺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。

她忽然明白,沈砚此刻是什么感觉。

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不是想要报仇。

是空。

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像她跪在父亲灵前那夜。

像她握着母亲的信,泪流满面那一刻。

像她发现谢顺就是害死母亲的人那一瞬。

空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“我陪你找。”她说。

沈砚看着她。

她没有再说别的。

只是站在那里,握着他的手,望着那株晚雪。

阳光越来越亮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
十一月初三。

城西,栖霞岭。

九爷的人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发现了有人住过的痕迹——一堆灰烬,几个干硬的馒头,一张铺了干草的破席。

灰烬还是温的。

人刚走不久。

沈砚蹲在那堆灰烬前,拨开表面那层灰,露出下面几块未烧尽的木柴。

是松木。

山神庙周围到处都是松树,捡几根枯枝生火,再寻常不过。

但他的目光却定在其中一块木柴上。

那块木柴烧了一半,断口处露出一道不规则的裂纹。裂纹的形状——

他伸手,将那半截木柴取出。

裂纹像一个人字。

他用指腹抚过那道裂纹,感受着那粗糙的、焦黑的纹理。

然后他站起身。

“往西追。”他说。

九爷愣了一下。

“少爷,往西是深山,没有路。”

沈砚没有解释。

他只是大步走出山神庙,朝着西边那片茫茫的山林走去。

谢停云跟在他身后。

她没有问为什么。

她只是跟着他,一步一步,踩过那些枯枝落叶,踩过那些崎岖的山路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山路越来越陡,越来越窄。两边是密密的松林,遮天蔽日,连阳光都漏不进来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一点声音。

沈砚忽然停住。

谢停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
前面不远处的松树下,坐着一个人。

那人背对着他们,脊背佝偻,满头白发,穿着一身半旧的深灰棉袍。他靠坐在树根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。

沈砚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
谢停云也没有动。

风穿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无数人在远处低泣。

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
他慢慢转过头。

是叔公。

那张苍老的、沟壑纵横的脸,比十日前又瘦了一圈。眼窝深深凹陷,颧骨高高突起,嘴唇干裂,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子。但他的眼睛,在看见沈砚的一瞬间,忽然亮了一下。

只一瞬。

然后那光亮又熄灭了,恢复成浑浊的、疲惫的模样。

“砚哥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。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他。

叔公苦笑了一下。

“还是追来了。”他说。

他扶着树干,慢慢站起身。站起来的动作很慢,很艰难,像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他的腿在微微发抖,扶着树干的手也在抖。

沈砚看着那些颤抖,没有说话。

叔公站直了身子,望着他。

“信收到了?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收到了。”

叔公沉默片刻。

“那还追来做什么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从小把他带大的人,看着这个守了他三天三夜的高热、亲手给他上过无数次药的人,看着这个——

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。

“叔公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,“你为什么要走?”

叔公望着他。

“你说呢?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叔公叹了口气。

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,带着几十年的疲惫与沉重。

“砚哥儿,”他说,“你查了八年,查到我头上。你不杀我,是因为我是你叔公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我做过的事,我自己知道。”

“我传消息给隆昌号,让他们截杀谢怀安。我没想杀人,可他们杀了。你父亲死了。”

“我恨了十年,恨谢家,恨隆昌号,恨这世道。恨到最后,发现最该恨的,是我自己。”

他看着沈砚。

“你让我留下来,我留下来做什么?让你每天看着我这张老脸,想着我是害死你父亲的帮凶?”

他摇摇头。

“我不如走。”

沈砚听着。

他一直听着,一言不发。

叔公说完,看着他。

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?”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有。”

叔公等着。

“那夜在码头,”沈砚说,“你知不知道隆昌号会杀人?”

叔公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
他看着沈砚,看着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,看着这个追查了十年、终于追到他面前的人。

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。

意味着如果他答“知道”,那他就是杀人的帮凶。

如果他答“不知道”,那他还有一丝被原谅的可能。

可他不打算说谎。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沈砚看着他。

叔公的眼睛没有躲。

“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他们只是截住谢怀安,让议和不成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没想到他们会杀你父亲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在心里,把这句“不知道”和那封“我走了”的信放在一起。

不知道。

他追了十年,查了八年。

查出来的,是一个“不知道”。

他忽然想起那夜在码头,谢停云问他——

“那年在谢家码头,推开我的人,是不是你?”

他说“是”。

那时她说,“为什么”。

他说“不知道”。

此刻他忽然明白,那些“不知道”背后,藏着多少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
他走上前,走到叔公面前。

叔公看着他,等着。

等着他拔刀,等着他动手,等着他做这十年该做的事。

沈砚没有拔刀。
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扶住了叔公的手臂。

叔公的手臂很细,隔着棉袍都能摸到那层皮包着骨头的瘦。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叔公,”沈砚说,“跟我回去。”

叔公愣住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没有杀意,没有愤怒,没有他想象中的一切。

只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砚哥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抖了,“你……”

沈砚没有解释。

他只是扶着他的手臂,转身,往来路走去。

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住。

“叔公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养了我二十二年。”

“这二十二年,你教我的东西,我都记得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父亲的事,我不会原谅你。但——”

他停住了。

没有说下去。

他只是扶着叔公,一步一步,走出那片松林。

谢停云跟在身后,看着那两道身影。

一高一矮,一壮一衰。

一个扶着另一个,慢慢走。

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说“你长大了,为父放心了”。

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——

“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,是你。”

她忽然想起谢顺临死前留下的那封信——

“太太托老奴办过一件事。”

她忽然想,这世上最难的事,不是恨。

是恨过之后,还要继续往前走。

十一月初四。

叔公被带回沈府,安置在他自己的院子里。

沈砚派了人守着,不是囚禁,是照看。大夫每日来诊脉,煎药,换着花样做补品。叔公什么都没说,只是每日坐在廊下,望着那丛早已枯死的蔷薇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谢停云去看过他一次。
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。

“谢小姐,”他说,“你不该来。”

谢停云在他身侧坐下。

“为什么?”

叔公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。

“我害过你父亲。我传消息给隆昌号,让他们截杀你父亲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叔公转过头,看着她。

“你不恨我?”
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
“恨。”她说。

叔公等着。

“可我更恨那份名单上的那些人。”她说,“他们收了钱,做了事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你至少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叔公看着她。

“至少什么?”

谢停云望着那丛枯死的蔷薇。

“至少你后悔了。”

叔公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子,看着她发间那枚青玉簪,看着她腕间那对羊脂玉镯,看着她眼底那层从未消褪的光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的妻子也有一对这样的玉镯。

也是羊脂白玉,也是温润如凝脂。

他妻子死的那年,他四十岁。

他把那对玉镯陪葬了。

“谢小姐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母亲……”

谢停云转过头。

叔公看着她。

“你母亲是沈家的人。她一辈子守着这个秘密,不容易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叔公叹了口气。

“我年轻时,见过你母亲一面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,扎着两条辫子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一晃几十年,她也不在了。”

谢停云听着。

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颤抖的字迹,想起母亲说“娘无依无靠,流落到江宁府”。

她忽然问:“我母亲为什么会被逐出沈家?”

叔公沉默片刻。

“因为她父亲——也就是你外公——犯了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叔公看着她。

“私通隆昌号。”

谢停云的手指倏然收紧。

叔公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旧事。

“你外公当年是沈家旁支,管着几间铺子。隆昌号的人找上他,给他银子,让他传消息。他收了。”

“后来事发,他被逐出沈家,带着你母亲流落在外。没几年就死了。”

“你母亲那时才十来岁,无依无靠,流落到江宁府,遇见了你父亲。”

谢停云听着,一言不发。

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“娘身上流着沈家的血”。
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,说“你要好好的”。

她想起母亲查了三年,查出那份名单。

原来母亲查的,不只是沈谢两家的仇。

是外公的旧账。

是沈家逐她出门的根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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