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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困局
暮色四合,柳府“听竹轩”内一片死寂。
沈清寒躺在榻上,双目微阖,呼吸平稳,仿佛沉入深眠。但唯有他自己知道,胸腔内压抑的焦灼如同地火奔突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三日之期已过两日,王紫涵杳无音讯。柳忠带去的四名家丁也无一人回返。
柳文渊昨日又来“探病”,言辞恳切,关怀备至,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审视却如影随形。顾远的人也在府外若隐若现。整个柳府看似平静,实则已被无形的罗网悄然罩住,而他这个“病弱夫君”,正是网中困兽。
他知道王紫涵定然出事了。沼泽、水匪、失踪……柳文渊轻描淡写的解释漏洞百出。阿旺拼死带回来的“夫人与柳忠等人失散,下落不明”的消息,更像是一剂慢性毒药,缓缓蚕食着他最后的镇定。
不能等了。每多等一刻,她的危险便多一分。
夜色渐浓,丫鬟春杏送来汤药和晚膳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,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沈清寒缓缓睁开眼,眸中再无半分病弱,只余下冰封般的锐利与决绝。
他掀被下榻,动作轻捷无声。左臂的伤处已基本愈合,只余些许隐痛,不影响发力。走到窗边,他并未推开窗户,只是将耳朵贴近窗棂,凝神细听。
夜风拂过竹叶,沙沙作响;更夫遥远的梆子声隐隐传来;远处似乎有野猫蹿过屋瓦……一切如常。但沈清寒的指尖,却在窗棂上极轻地叩击了三下,两短一长。
片刻,窗棂外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,三长一短。
暗号对上。
窗栓被从外面无声拨开,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,落地无声,赫然是白日里那个送药的“哑仆”。他此刻腰背挺直,眼神精亮,哪还有半分木讷卑微。
“爷。”黑影单膝点地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如何?”沈清寒声音冷冽。
“清水渡北三里,老槐树周边,明哨三处,暗桩至少五处,都是硬手,不像普通商队护卫。渡口南边那片河湾,前日有生面孔出没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后撤走了。柳府外围,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人盯着,两班倒,戌时换岗。”黑影语速极快,汇报清晰,“另外,顾远今日午时出了府,往县衙方向去了,未时方回,面色不善。柳文渊午后秘密见了两个北边口音的行商,在书房密谈近一个时辰。”
沈清寒眼神微凝。明岗暗哨,严密监控,柳文渊与北边接触频繁,顾远与官府勾连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:清水渡的交易绝非寻常,而柳府,已成漩涡中心。王紫涵的失踪,恐怕也与这漩涡脱不了干系。
“她呢?一点踪迹都没有?”沈清寒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。
黑影低下头:“属下无能。沼泽范围太大,线索到‘鬼见愁’边缘就断了。昨日有人在‘鬼见愁’东侧水道附近听到异响,疑似打斗,但雾气太重,无法靠近查探。今日派了水性好的弟兄沿水道往下游寻,至今未归。”
鬼见愁……沈清寒的心沉了沉。那片沼泽绝地,连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不敢深入。
“继续找,生要见人,死……”他顿了顿,那个字在喉间滚了滚,终究没有说出口,转而道,“加派人手,盯紧柳文渊和顾远,尤其是他们明日动向。清水渡的交易就在明晚,他们必有大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黑影领命,却又迟疑了一下,“爷,还有一事……今日午后,府里采买的管事回来,说在城南‘回春堂’附近,好像看到了一个背影,极像夫人,但穿着破旧,一闪就进了巷子,没追上。属下已让人去那一带暗查了。”
王紫涵在城南出现?还穿着破旧?沈清寒眉心骤然一跳。若真是她,为何不回柳府?是身不由己,还是……发现了什么,不敢回?
“查!把城南翻过来也要找到!”沈清寒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厉色,“还有,查清楚‘回春堂’的底细,近日可有陌生女子前去求医或买药。”
“是!”黑影感受到主子话中罕见的急怒,心中一凛,不敢多言。
“你来的路上,可有人留意?”沈清寒收敛情绪,恢复冷静。
“属下绕了三条街,换了两次装扮,确认无人跟踪。”
“好。明晚亥时之前,我要知道柳文渊和顾远的所有布置,尤其是他们派去清水渡的人手和路线。”沈清寒走到书桌前,提笔迅速画了一幅简图,正是柳府及周边地形,“府外盯梢的,戌时换岗有片刻间隙。你安排人,在这个位置制造点小混乱,引开东、北两向的视线,不用太久,半盏茶即可。”
黑影接过简图,仔细看过,记在心中,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,双手奉上:“爷,您要的东西。”
沈清寒接过,入手沉甸甸。里面是几样精巧的物件:两枚淬了麻药的吹针,一枚信号烟花,一小瓶嗅之即晕的迷药,还有几片薄如蝉翼、却能轻易割开皮肉的特制刀片。都是行走暗处、防身脱困的利器。
“退下吧,小心。”
黑影无声一礼,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户,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。
窗栓重新落下。沈清寒立于窗前,久久未动。手中冰凉的皮囊,窗棂上若有似无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凉指印(那是联络暗号留下的特殊粉末),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、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血脉中苏醒。不是昔日王府前呼后拥的权势,而是黑暗中的利齿,绝境中的獠牙。
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挡在身前、拼死护卫的“病弱书生”。隐藏的羽翼已然展开,纵然伤痕未愈,锋芒犹在。这柳府的画地为牢,这青川镇的天罗地网,困不住亟待归山的猛虎,更拦不住他要寻回失侣的决心。
转身,走回榻边,他却并未躺下,而是从枕下摸出那柄通体乌黑、名曰“乌沉”的柴刀。指尖拂过冰冷刀身,其上细微的、非天然形成的纹路在黑暗中仿佛流淌着幽光。这柄父亲留下的刀,饮过血,开过锋,沉寂数年,今夜,或许将再次出鞘。
“紫涵,”他对着虚空,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无论你在哪里,等着我。”
夜色如墨,浸透了听竹轩的每一个角落。榻上的人似乎再次陷入沉睡,呼吸绵长。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眸,亮如寒星,映照着窗外摇曳的竹影,也映照着即将到来的、注定不会平静的黎明。
而在柳府高墙之外,城南错综复杂的巷陌深处,昏暗的“回春堂”后门被轻轻敲响。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门外,一个衣衫褴褛、发髻散乱、脸上沾着泥污血痕的女子,扶着门框,气息微弱:
“大夫……救、救命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已软软倒下。
第二节暗涌
“回春堂”后堂,灯火如豆,药气氤氲。
老大夫姓杜,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正就着油灯仔细查看昏迷女子的伤势。女子身上衣衫多处被荆棘刮破,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细碎伤口,脚底更是血肉模糊,显然经过长途跋涉。肩头一处包扎简陋,渗出的血迹已呈暗红,似是旧伤崩裂。她面色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,但脉搏虽快却还有力,显示着顽强的生命力。
“外伤虽多,倒无大碍,敷药静养即可。只是这脚底伤口颇深,又沾了泥污,需仔细清理,以防邪毒内侵。肩上旧伤也需重新处理。”杜大夫一边吩咐学徒准备热水、药膏、干净布巾,一边喃喃自语,“这姑娘……不像寻常落难之人。”
他行医数十载,见过各色伤患。这女子虽形容狼狈,但昏迷中眉宇间锁着一股沉静坚毅之气,手上虽有劳作痕迹,却无常年做粗活的厚茧,倒像是……常年握笔或持针?而且她身上除了外伤,并无其他明显病痛,更像是因力竭和伤痛晕厥。
学徒端来热水,杜大夫亲自为女子清洗伤口。当清理到她肩头时,动作微微一顿。那伤口形状……似是利器划伤,边缘整齐,绝非荆棘或石块所致。再看她贴身衣物虽破旧,料子却是不错的细棉,非寻常百姓所有。
杜大夫心中疑窦更深,但医者仁心,救人为先。他仔细为女子处理了所有伤口,敷上最好的金疮药,又让学徒喂她服下安神补气的汤药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女子嘤咛一声,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初时眼神迷茫,待看清所处环境和面前的杜大夫,迅速转为警惕,身体下意识地绷紧。
“姑娘莫怕,此处是‘回春堂’,老夫是坐堂大夫。你晕倒在后门,是老夫的学徒将你扶进来的。”杜大夫温声道,退开两步,以示无害。
王紫涵(女子)脑中依旧有些昏沉,记忆碎片纷至沓来:冰冷的河水、沉重的铁箱、阴森的密林、无尽的奔逃……最后是拼尽最后力气敲响的医馆后门。她微微动了一下,全身无处不痛,尤其是脚底和肩头。
“多谢……大夫救命之恩。”她的声音嘶哑干涩,试着想坐起来。
“姑娘伤势不轻,还需静养,莫要乱动。”杜大夫示意她躺好,递过一杯温水,“姑娘何以落得如此境地?可是遇到了歹人?”
王紫涵就着杜大夫的手喝了水,喉咙的灼烧感稍缓。她垂下眼帘,迅速思索。眼前这位老大夫目光清澈,不似奸恶之徒,但身处陌生之地,她不敢全然信任。沈清寒教过她,任何时候,都要给自己留有余地。
“家中……遭了变故,与亲人失散,慌乱中逃入山林,迷了路,又遇上了野兽,好不容易才逃出来……”她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,语气低弱,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,“身上盘缠也丢了,走投无路,才……惊扰了大夫。”
杜大夫捻须听着,不置可否。这说辞漏洞不少,但女子不愿多说,他也不再追问,只道:“姑娘且安心在此养伤。回春堂虽小,尚能遮风避雨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昏迷时,口中似乎喃喃着什么‘清水’、‘渡口’……可是有亲人在那边?”
王紫涵心中一惊,自己昏迷时竟说了梦话?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露出更深的凄惶:“清水渡……听说那里商船多,或许能找到南下的船,去寻失散的家人……大夫,此处离清水渡可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