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暗流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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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药香疑云

地窖里的时间仿佛凝滞了。

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缓慢摇曳,映照着沈清寒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。王紫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手里端着的汤药早已凉透,她却浑然不觉,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宋伯带来的那些零碎却令人不安的消息上。

官差拿着画像盘查,疑似影卫的陌生行商,江上神秘快船……这些碎片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,逐渐拼凑出清河县城水面下涌动的暗流。他们侥幸逃脱了野店坡的生死截杀,却似乎并未真正脱离险境。追索的阴影,远比想象中延伸得更远、更快。

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。沈清寒在睡梦中似乎被什么魇住了,身体微微痉挛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王紫涵立刻放下药碗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温度正常,只是脉搏有些快,显然是噩梦惊扰。

她犹豫了一下,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揉他两侧的太阳穴。这是前世跟一位老中医学的缓解紧张、安神助眠的手法。或许是她的动作起了作用,或许是药物的效力,沈清寒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,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平稳。

王紫涵收回手,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微凉的触感。这个男人,即使在睡梦中,也像一头受伤的孤狼,保持着随时可能惊醒的警觉。她无法想象他曾经经历过什么,才会养成这样的习惯。

地窖门再次被轻轻叩响,节奏与之前不同。王紫涵走到门边,低声问:“宋伯?”

“夫人,是我,阿福。”外面传来少年刻意压低、却难掩紧张的声音,“掌柜的让我送点东西下来。”

王紫涵打开门,只见那名叫阿福的少年端着一个小托盘,上面放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蒸饼和一小罐肉酱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少年眼神闪烁,快速将托盘递进来,然后小声道:“夫人,掌柜的说,外面风声更紧了。城门口加了双岗,连我们药铺斜对面的茶摊,今天上午都多了两个生面孔坐着,眼睛总往这边瞟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上午有个脸生的货郎来铺子里,说要买上好的止血散和金疮药,量要得大,还指名要‘见效快、不留疤’的那种。掌柜的觉着不对劲,只推说铺子里存货不多,让他改日再来。那人也没多纠缠,付了定金就走了,可掌柜的悄悄跟出去一段,看见那人拐进了城西‘悦来客栈’的后门。”

悦来客栈!正是宋伯之前提到的、住进那伙可疑“行商”的地方!

王紫涵心头一凛。买大量上好的伤药……看来,客栈里那伙人确实有人受伤不轻,而且急于疗伤,不愿惊动官府或本地医馆,以免暴露身份。

“知道了,辛苦你了,阿福。”王紫涵接过托盘,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,“告诉宋伯,我们知道了,让他万事小心。”

“哎!”阿福应了一声,匆匆走了。

王紫涵关好门,将托盘放在小桌上。蒸饼的香气飘散开来,她却没什么胃口。沈清寒需要营养,她强迫自己拿起一个饼,慢慢咀嚼,同时大脑飞速运转。

影卫的人受伤需要大量伤药,这在意料之中。但他们冒险来“济仁堂”采买,是巧合,还是……有所怀疑?宋伯在清河县经营多年,人脉颇广,但也因此,“济仁堂”的招牌在有心人眼里,或许并不那么“干净”。尤其,如果对方知道沈清寒与宋伯的旧日关联……

她走到床边,看着沈清寒沉睡的面容。他需要休息,但眼下的情况,恐怕容不得他安稳睡下去了。

仿佛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沈清寒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,随即被锐利的清醒取代。他侧耳听了听地窖外的动静,又看向王紫涵:“多久了?外面有情况?”

王紫涵将阿福带来的消息和自己的分析,简洁明了地告诉了他。

沈清寒听完,沉默了片刻,眼神幽深:“不是巧合。他们是在试探,也是在撒网。”

“试探‘济仁堂’?还是试探你?”

“都有可能。”沈清寒撑着坐起身,动作牵扯到伤口,让他眉头微蹙,但他很快适应了痛楚,“影卫做事,向来滴水不漏。野店坡失了手,他们定会复盘。我们最后消失的方向,通往清河县是大概率。而清河县内,有能力、有动机,且可能与我有关联的潜在藏身点,并不多。‘济仁堂’,算一个。”

“宋伯会有危险吗?”王紫涵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。

“暂时应该不会。”沈清寒分析道,“他们只是试探,没有确凿证据,不会轻易动一个在本地经营多年、有些名望的药铺掌柜,以免打草惊蛇,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但宋伯必须更加谨慎,铺子里的伙计,尤其是阿福,口风要紧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继续躲在这里?”王紫涵看着这间虽然隐蔽却终究是死穴的地窖。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对方既然已经怀疑到这里,迟早会查上门。

“躲,不是办法。”沈清寒掀开薄被,试图下床,“我们需要主动做点什么,扰乱他们的视线,争取时间。”

“你干什么?”王紫涵拦住他,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沈清寒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宋伯拿来的‘玉肌散’效果很好,伤口已经开始收口。内伤需要调养,但不妨碍动脑子和……动动嘴皮子。”他看向王紫涵,“你的医术,在刘家埠已经显露过。‘济仁堂’恰好缺一位坐堂大夫。而‘沈寒’的娘子王氏,恰好略通岐黄,因夫君受伤,急需银钱,所以来药铺帮忙,合情合理。”

王紫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:“你要我……去前面坐堂?”

“不是现在。”沈清寒摇头,“现在出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等两天,等风声稍微松一点,等宋伯把‘新请了一位擅长外伤和妇科的坐堂女医’的消息,通过他的渠道,‘不经意’地传出去。而你,需要表现出足够的医术,但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。重点是,你要留意每一个来看外伤,尤其是新奇、难愈外伤的病人。”

“你想从病人里,找出影卫的人?或者,通过治病,获取信息?”王紫涵立刻抓住了重点。

“不错。”沈清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“影卫的人受伤,必然想尽办法医治。正规医馆不敢去,怕留下记录;找游方郎中,水平难保。如果‘济仁堂’恰好有一位‘擅长外伤’、‘见效快’、‘不问来历’的女医,他们会不动心吗?即便不来,也会打听。只要他们打听,我们就能捕捉到痕迹。”

“这是险棋。”王紫涵直言不讳,“万一被识破……”

“所以需要技巧。”沈清寒道,“你只需看病,少问来历。用药以常见、有效为主,不必用你那些‘特殊’的手段。若真遇到疑似目标,诊脉时留心他们身上的细节——衣着、口音、手上的茧子、不经意流露的习惯动作。甚至,可以借换药、针灸之便,观察他们身上的其他伤痕或……标记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我会让宋伯想办法,在铺子里做些安排,比如在诊室隔壁弄点不易察觉的窥孔,或者让阿福在门外多留心。你只管安心看病,收集信息,其他的,交给我和宋伯。”

计划很大胆,甚至有些冒险,但却是目前打破僵局、化被动为主动的唯一方法。躲在暗处,永远只能挨打;走到明处,虽然暴露风险增加,却也拥有了观察和反击的可能。

“好。”王紫涵没有犹豫太久,点头应下。她骨子里不是安于躲藏的人,前世的职业也让她习惯面对挑战和风险。

“另外,”沈清寒从怀中取出那个用布包着的、从自己体内取出的诡异箭头,递给王紫涵,“这东西,你收好。有机会……问问宋伯,他常年经营药材,走南闯北,见识广博,或许听说过类似的纹路或毒物。但切记,不可明言来历,只说是无意中得来的古物,觉得稀奇。”

王紫涵接过布包,入手冰凉沉重。她知道,这箭头是解开沈清寒身上“标记”之谜的关键,也可能牵扯着更深的秘密。

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,包括王紫涵如何扮演好一个“略通医术的落难妇人”,沈清寒如何作为“卧病在床的夫君”不引人怀疑,以及如何与宋伯、阿福配合等等。

正说着,地窖门再次被叩响,这次是宋伯。

他带来了新的消息:官府拿着画像盘查的动作似乎有所收敛,但城门口的盘查依旧严格。悦来客栈那伙人今天没有外出,但客栈后院不时有药渣倒出,看来伤者不止一人。另外,码头那几条快船,今天下午悄悄离开了,去向不明。

“还有一事,”宋伯神色有些古怪,“老奴刚才去前堂,听几个抓药的妇人闲聊,说城南米商赵老爷家的独子,前些日子去城外别庄游玩,不知怎么染上了一种怪病,浑身起红疹,高烧不退,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,眼看就不行了。赵家正张榜重金求医呢。”

怪病?王紫涵心中一动。这或许是个机会。若能治好这赵家公子的怪病,不仅能迅速打响“济仁堂”新请女医的名声,也能更自然地融入清河县的市井之中,为后续的计划铺路。

她看向沈清寒,沈清寒也正看向她,两人眼中闪过同样的光芒。

“宋伯,”沈清寒开口道,“烦劳您,再去仔细打听一下这赵家公子病症的详情。越详细越好。”

第二节城南怪病

地窖内的空气,因赵家公子怪病的消息,泛起一丝微澜。

“赵家……米商?”沈清寒低声重复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,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“赵守财,清河县首富,家资颇丰,但为人吝啬刻薄,唯有一子赵明轩,年方十六,视为命根。若真病重,确是大事。”

宋伯点头:“正是。赵老爷悬赏百两白银求名医,县城里有点名气的郎中都去试过了,连邻县的回春堂张神医前日都被请了去,亦是摇头。如今城里都传遍了,说是……中了邪祟,或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瘟病。”

“症状如何?”王紫涵追问,医者的本能让她忽略悬赏,只关注病情本身。

“据那几个妇人说,起初只是身上起些小红点,像是热痱子,赵公子也没在意。后来红点变大、连成片,变成巴掌大的红斑,又痛又痒,抓破了就流黄水,还发起高烧,说胡话。请的郎中开的都是清热解毒的方子,吃下去半点效用没有,反而愈发严重。如今人已昏迷两日,水米难进,身上红斑有些地方开始发黑溃烂,恶臭难闻。”宋伯一边回忆,一边描述,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忍,“赵老爷急得团团转,放出话来,谁能治好他儿子,百两白银双手奉上,另有重谢。”

红斑、溃烂、高烧、昏迷……王紫涵在心中快速筛选着可能的病症。听描述,像是严重的细菌感染,或者某种急性皮肤病恶化导致的败血症?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,此类病症死亡率极高。

“赵家现在什么态度?还允许外人探视吗?”沈清寒问。

“许是病急乱投医,赵家如今是来者不拒,但凡自称懂些医术的,都能进府一试。只是治不好,难免被迁怒,前几个无功而返的郎中,都被赵家管事骂骂咧咧赶了出来。”宋伯道,“公子,您是想让夫人……”

“这是个机会。”沈清寒看向王紫涵,目光沉静,“若能成,一可解‘济仁堂’眼下可能被影卫盯上的困局——一位能治怪病、声名鹊起的女医,足以转移大部分视线;二可迅速在县城立足,积累人望和银钱;三来,赵家乃地头蛇,与其结交,对日后行事或有裨益。但,风险亦大。此病凶险,若治不好,恐引火烧身。”

王紫涵明白他的意思。治好了,名利双收,掩护身份;治不好,很可能被迁怒,甚至暴露自身。但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,尤其是处理感染和皮肤病,前世积累的经验远超这个时代的郎中。

“我需要更详细的症状,最好能亲眼看看病人。”王紫涵沉吟道,“宋伯,能否想办法,让我不引人注目地去赵府附近看看?或者,找个由头,让赵家的人主动来请?”

“主动去请……”宋伯捻着胡须思索,“赵家如今广撒网,老奴或许可以托相熟的病家去递个话,就说‘济仁堂’新请了一位北地来的女医,擅治疑难杂症,尤其对疮疡恶毒之症有独门秘法。只是……”他看向王紫涵,“夫人需得有些真本事镇住场面,也要有一套说得过去的来历说辞。”

“这个不难。”王紫涵早已想好,“就说我娘家曾是北地军中医官世家,后家道中落,流落至此。自幼随父兄习得些外伤疮疡的治法,因夫君受伤,来此投亲,顺便在药铺坐堂,赚些诊金贴补家用。至于独门秘法……可用‘火针排脓’、‘药液冲洗’结合内服汤剂之法,这些法子虽看似猛烈,但应对严重痈疽疮毒,往往有奇效,且与寻常郎中用药不同,不易被模仿或质疑。”

火针排脓是中医古法,药液冲洗则借鉴了现代清创理念,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新奇有效。她故意不提更超越时代的抗生素概念,以免惹人怀疑。

沈清寒颔首:“说辞周全。宋伯,你去安排,务必小心,不要亲自出面,通过可靠之人传话即可。另外,再仔细打听赵府内外的情形,尤其是最近有无陌生面孔出入,赵公子病前可曾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,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。”

“老奴明白。”宋伯应下,匆匆离去安排。

地窖内恢复安静。王紫涵看着沈清寒:“你觉得赵家公子的病,会和影卫或者……其他事情有关吗?”

“未必。”沈清寒摇头,“富家子弟,养尊处优,外出游玩染上怪病,不算稀奇。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异常都需留心。我们借此事出头,也要防着有人借此做文章,试探我们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去看诊时,我会让阿福扮作药童随你同去。他机灵,认得些人,也能帮你打下手、望风。我虽不便露面,但会让宋伯在赵府外安排接应。记住,治病第一,若事不可为,保命为上,切勿逞强。”

他的安排细致周到,既给了她施展的空间,也留好了退路。王紫涵心中微暖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

等待消息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沈清寒闭目养神,实则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。王紫涵则借着油灯的光,用宋伯提供的纸笔,回忆并写下几种可能用到的方剂和紧急处理方案,反复斟酌药量用法。

约莫过了两个时辰,地窖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。是宋伯回来了。

“公子,夫人,事情办妥了。”宋伯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“老奴托了东街卖豆腐的刘婆子去递的话。刘婆子男人早年在赵府做过短工,与赵家一个管事婆子有旧。她只说自家远房侄女得了恶疮,是‘济仁堂’一位新来的女大夫给治好的,医术了得,尤其擅治外症。那管事婆子正为少爷的病焦头烂额,听了便将信将疑报给了内院。方才赵府派人来了,说请‘济仁堂’那位擅治疮毒的女医过府一叙,看看脉案。”

“只请女医?没提其他?”沈清寒问。

“没有,只说请女医。看来也是存了试试看的心思,并未太过重视。”宋伯道,“来人还在前堂候着,老奴推说夫人正在为一位重症病人施针,需稍候片刻,特来请示。”

这是预留了给他们准备和商议的时间。

“阿福那边呢?”王紫涵问。

“已交代好了,小子正候着呢,换了身干净衣裳,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。”宋伯答道,“马车也备好了,是铺子里平时拉药材的旧车,不起眼。”

沈清寒看向王紫涵:“可准备好了?”

王紫涵深吸一口气,将写好的方子塞进袖中,又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小布包,里面是她最重要的几样工具:长短不一的骨针(充当银针)、那把薄刃小刀、一小瓶高度烧酒(用来消毒)、以及几种常用的急救药粉。
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目光平静。

沈清寒看着她,忽然道:“等等。”他示意宋伯先上去应付,然后从自己贴身处,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扁平的黑色皮囊,递给王紫涵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王紫涵接过,入手微沉。

“一点防身的小玩意。”沈清寒低声道,“里面有三支淬了麻药的吹针,机括在底部,按压即发,射程十步内有效。还有几颗烟雾弹,摔在地上会爆开,产生浓烟,可遮掩视线脱身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使用。”

王紫涵心头一震,看着手中这不起眼的皮囊。这显然不是普通之物,制作精巧,更像是……特务或杀手用的装备。沈清寒身上,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和底牌?

她没有多问,郑重地将皮囊贴身藏好。这东西,或许关键时刻能救她一命。

“小心。”沈清寒最后叮嘱一句,声音虽轻,却重若千钧。

王紫涵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跟着宋伯,沿着石阶走上地面。

药铺后堂,阿福已经等候在那里。少年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青色短打,头发梳得整齐,背着一个不大的药箱,脸上努力做出沉稳的表情,但眼里还是藏不住一丝紧张和兴奋。

“夫人。”他恭敬地行礼。

王紫涵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怕,跟着我,多看,少说,机灵点。”

“哎!”阿福用力点头。

前堂,一个穿着体面、但眉眼间带着焦躁的中年管事正背着手踱步,见宋伯引着一位穿着朴素青色衣裙、容貌清秀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的年轻女子出来,身后还跟着个半大药童,不禁愣了一下。这女医……也太年轻了些。

“这位便是我们‘济仁堂’新请的王大夫,别看她年轻,家学渊源,最擅疑难杂症。”宋伯笑着介绍,又将那管事引见给王紫涵,“王大夫,这位是赵府的周管事。”

“周管事。”王紫涵微微颔首,不卑不亢。

周管事打量了她几眼,虽仍有疑虑,但想到少爷危在旦夕,死马也得当活马医,便挤出一点笑容:“有劳王大夫跑一趟了。请随我来,马车已备好。”

王紫涵带着阿福,登上那辆不起眼的旧马车。车轮辘辘,驶出“济仁堂”所在的僻静后巷,融入清河县午后略显嘈杂的街道。

马车穿过几条街巷,约莫一炷香功夫,停在了一座气派的朱门大院前。门楣上“赵府”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有些晃眼。门口站着几个神色严肃的家丁,目光扫过马车和下来的王紫涵主仆,带着审视。

周管事上前说了几句,家丁放行。王紫涵和阿福跟着周管事,穿过影壁,走过曲折的回廊,来到内院一处独立的小院前。还未进门,便闻到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淡淡腐臭的气味。

院子里站着几个面带愁容的丫鬟婆子,一个穿着锦袍、身材微胖、眼眶深陷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搓着手,正是赵守财。旁边还有个穿着绸衫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,应该是赵家请来的某位郎中,正摇头叹气。

“老爷,王大夫请来了。”周管事上前禀报。

赵守财抬眼看来,见王紫涵如此年轻,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,但礼数还是周全,拱了拱手:“王大夫,有劳了。犬子之病,甚是怪异,还请大夫费心。”

“赵老爷客气,医者本分。”王紫涵回礼,声音平和,“可否让在下先看看令郎?”

“请,请。”赵守财连忙引她进屋。

一踏入内室,那股腐臭味更加浓烈。房间窗户紧闭,帘幕低垂,光线昏暗,空气污浊。床榻上,一个少年昏迷不醒,面色潮红,呼吸急促。掀开锦被,触目惊心——只见他裸露的四肢和躯干上,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暗红色斑块,许多斑块中心已经溃烂,渗出黄绿色脓液,边缘皮肤发黑坏死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。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。

阿福只看了一眼,就脸色发白,差点吐出来,强自忍住。

王紫涵面色不变,上前仔细查看。她先观察了病人的面色、瞳孔、舌苔,又搭脉细诊。脉象洪大滑数,但重按无力,是典型的热毒炽盛、气阴两伤之象。她戴上事先准备好的、用沸水煮过又用烧酒擦拭过的薄棉布手套(简易替代品),轻轻按压了几处红斑和溃烂边缘,感受其硬度、温度和波动感。

“高热几日了?可曾用过什么药?发病前可去过特别的地方?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?”王紫涵一边检查,一边连续发问,语速平稳,问题直指要害。

旁边那山羊胡郎中忍不住插嘴:“高热五日不退,用了白虎汤、黄连解毒汤,皆无效。至于去过何处……赵公子月前曾与友人去城西郊外‘碧潭’游玩,归来后不久便发病。那‘碧潭’风景虽好,但附近多沼泽,或有瘴疠之气也未可知……”

碧潭?沼泽?王紫涵心中一动。她仔细检查赵明轩的手指、脚趾缝等隐蔽处,并未发现水泡或特殊皮损,不像常见的沼泽寄生虫感染。

“不是瘴疠。”王紫涵断言,声音清晰,“此乃‘痈疽大毒’,因外感热毒湿邪,内蕴湿热,搏结气血,腐肉败血而成。先前所用方药,或清热不足,或解毒不力,或未兼顾托毒外出,故无效反剧。”

她语气笃定,诊断明确,与之前众郎中含糊其辞或归咎邪祟截然不同,倒让赵守财和那山羊胡郎中一怔。

“那……依王大夫之见,该如何医治?”赵守财急问。

王紫涵沉吟片刻,道:“需内外兼治,急则治标。外治,当以火针速刺排脓,刮去腐肉,再以药液反复冲洗,敷以拔毒生肌之药。内治,需用大剂清热解毒、凉血化瘀之药,佐以扶正固本。但令郎如今气血两亏,恐不耐猛药攻伐,需得徐徐图之,先稳住病情,再图根治。”

她说的条理分明,方法虽听起来有些骇人(火针、刮腐肉),但结合病人眼下危殆情形,反而显得果断有力。

赵守财听得将信将疑,但见儿子奄奄一息,也顾不得许多,咬牙道:“就依王大夫!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!”

王紫涵不再客气,立刻开出一张药方,交给阿福:“速回‘济仁堂’,按方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速速送来。另,请宋掌柜将我药箱中那套特制刀具和药粉取来。”

她又对赵守财道:“请赵老爷准备一间通风、明亮、洁净的屋子,多备沸水、干净白布、烈酒。所有闲杂人等退出,留两个手脚利落、胆大心细的婆子听用。我要立刻为令郎施行外治之术。”

她指挥若定,气度沉稳,无形中给人一种可信赖的感觉。赵守财虽心疼儿子要受刮肉之苦,但见其症状日益恶化,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,连忙吩咐下人照办。

王紫涵戴上自制口罩(浸过药液的棉布),用烈酒净手,又将刀具在火上烤过。待阿福取来药箱和专用刀具(实则是她让宋伯临时找铁匠按她要求打的几样简易手术器械),一切准备就绪。

她让婆子按住赵明轩,深吸一口气,稳了稳心神。火针烧红,精准地刺入几处脓液积聚最甚的痈疽顶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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