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深窟烛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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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石灰窑洞

石灰特有的干燥呛鼻气味充斥着狭窄的洞窟。沈清寒背靠冰冷粗糙的洞壁,额角青筋因剧痛而微微跳动,冷汗已浸湿鬓角。左臂上,那道狰狞旧疤周围的皮肤正不正常地泛着暗红,皮下似有活物蠕动,细密的诡异纹路正缓慢向上蔓延。

王紫涵就着洞口透入的最后一丝微弱天光,将手中薄如柳叶的小刀在袖口上反复擦拭。没有酒精,没有沸水,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清洁。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,但持刀的手稳如磐石。

“忍着。”她声音低沉,再无多余言语。

刀刃划开陈旧疤痕的瞬间,沈清寒的身体猛地绷紧,牙关紧咬,却连一声闷哼都未逸出。暗红色的血涌出,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、不同于寻常血液的甜腥气。

王紫涵眸光沉静,用自制的骨钩小心拨开翻卷的皮肉和筋膜。洞内光线太暗,几乎全凭指尖触感。肌肉组织粘连严重,疤痕增生扭曲了正常的解剖层次。她必须极端谨慎,既要找到那该死的异物,又要避开重要的血管和神经。

指尖下的触感坚硬、锐利,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。找到了!但位置比预想的更深,几乎贴着肱骨,且被增生的纤维组织紧紧包裹缠绕。

“卡得很紧,有倒刺。”她低声道,额角也渗出汗珠,“我需要把它周围的粘连剥开,可能会很……刺激。”

沈清寒闭上眼,只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做。”

王紫涵不再犹豫。细长的骨钩探入创口深处,凭借精微的控制力,一点点剥离那些将箭头与血肉死死锁在一起的纤维索带。每一下细微的牵扯,都带来锥心刺骨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酸麻。沈清寒的呼吸变得粗重,抓着右臂的手指深深掐入泥土。

洞外,夜风穿过林梢的呼啸声中,开始夹杂进一种不协调的、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仿佛朽木摩擦,又像关节错位,由远及近,缓慢而执着。

王紫涵手下动作更快。她听得分明,那声音,正是破庙中那傀儡发出的!它们追来了!是因为沈清寒体内这箭头被扰动,散发出的“信号”更强了?

终于,“咔”一声轻响,骨钩感觉到那顽固的粘连松脱了一角。王紫涵趁机调整角度,用骨钩前端小心地卡住箭头尾端一个可能的着力点。

“我数三下,把它撬出来。可能会带出一些组织,出血会比较多。”她语速极快,“一、二——”

“三”字未出口,她手腕猛地发力一撬!

“呃——!”沈清寒终于抑制不住,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,身体剧颤。

一枚约莫寸许长、呈暗沉黑褐色、布满细密倒刺的三棱锥形箭头,带着一丝血肉,被骨钩从伤口深处生生挑了出来!

几乎是箭头离体的刹那,沈清寒左臂上那蔓延的暗红纹路像是失去了源头,骤然停止了扩散,颜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消退。他明显感觉到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寒酸麻感,如潮水般退去,虽然伤口处剧痛依旧,但那种被无形之物牵扯、侵蚀的感觉消失了。

王紫涵迅速将带血的箭头丢在地上,看也不看,立刻用早已准备好的、相对最干净的布条紧紧压住伤口上方进行压迫止血。血涌得很急,但好在没有伤及主要动脉。

洞外的“咯咯”声,在这一刻,突然停止了。

寂静。

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洞内回响。

王紫涵不敢松懈,一边保持着按压,一边侧耳倾听。那令人不安的声音确实消失了,但一种更深沉的、被窥视的感觉,却如同冰冷的蛛丝,缠绕上来。

她借着极微弱的光线,快速处理伤口:撒上随身携带的、效果最好的金疮药粉(用几种强效止血消炎的草药混合磨制),然后用撕成条的干净里衣紧紧包扎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松了口气,感觉后背也已被冷汗浸湿。

沈清寒缓过一口气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和清明。他看向地上那枚染血的箭头,目光复杂。

“就是这东西……”他低语。

王紫涵也看向那箭头。在昏暗光线下,它除了造型歹毒、颜色暗沉,似乎并无更多特殊。但她小心地用布垫着拿起,凑近细看时,心头却是一凛。

箭头三棱的凹槽内,似乎铭刻着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奇异纹路,不像是装饰,倒更像某种……符咒?而在箭头与箭杆连接处的断口,能看到一丝极细的、非金非木的暗绿色细线残留。

她想起沈清寒曾说,箭上可能淬有“缠丝”之毒。难道这细线,就是“缠丝”?可什么毒,能如此长久地潜伏,甚至吸引那种诡异的傀儡?

“外面……好像没动静了?”王紫涵将箭头用布小心包好,塞进怀里。这东西邪门,不能乱丢。

沈清寒凝神细听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,它们没走。只是在‘看’。”

“看?”

“或者说,在‘感应’。箭头取出,那种强烈的吸引可能断了,但它们既然能追到这里,说明还有其他追踪方式,或者……它们本身也被下了‘找到并清除’的指令。”沈清寒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刚包扎好的左臂,剧痛让他眉头紧皱,但动作的滞涩感确实减轻了。“这石灰窑的气味,或许能干扰它们,但不是长久之计。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,而且不能走原路。”

“你的伤需要静养,不能剧烈运动。”王紫涵不赞同。

“留下更危险。”沈清寒挣扎着站起身,靠在洞壁上喘息,“那些东西……不是人力可敌的,至少现在的我们不行。它们背后肯定有人操控。破庙遇袭,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,甚至可能被人盯上了。必须尽快潜入人多的地方,混淆视线。”

王紫涵知道他说得对。破庙里的傀儡超出了她的认知,背后隐藏的敌意和手段也莫测高深。她扶住沈清寒:“你知道怎么避开它们?”

“这山里,我还知道几条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道,很隐秘,有些地方只有猿猴能过。”沈清寒眼中闪过决断,“赌一把。我们先在洞里休息一个时辰,等你恢复些体力,我也缓口气。然后趁下半夜天色最暗、山雾起来的时候走。”

王紫涵点头,眼下也只能如此。她扶着沈清寒在洞内相对干燥平整的地方坐下,自己则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,一边警惕外面的动静,一边抓紧时间休息。她将怀里那包着箭头的布包又拿出来,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光,试图看得更仔细些。

那些纹路……似乎在哪里见过?不是这一世,是前世。在她导师收藏的一本极其冷僻的、关于古代巫医和诅咒的文献影印本里,好像有类似的图案,被归为某种“标记”或“契约”的象征。难道这箭头上的,是类似的东西?所以才能长效“标记”沈清寒,甚至吸引非人之物?

如果真是这样,那沈清寒中的就不是简单的毒箭,而是被种下了某种恶毒的“标记”或“诅咒”。这背后的牵扯,恐怕远比单纯的仇杀或政敌陷害要复杂恐怖得多。

“在想什么?”沈清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带着失血后的虚弱,但很清醒。

王紫涵犹豫了一下,还是将她的猜测低声说了出来:“这箭头上的纹路,和我……以前偶然在一本残破古籍上看到的、某种很古老的‘标记’图案有点像。如果真是那样,你可能不是中毒,而是被下了某种‘标记’。那些傀儡,或许就是用来追踪这种‘标记’的。”

沈清寒沉默了很久。洞内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
“……我大概猜到一些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当年那场围杀,对方准备的周全程度,不像是临时起意,倒像是对我……或者说,对我可能代表的某条‘线’,势在必得。这箭头,也许就是那条‘线’上的一个扣。”

“线?什么线?”王紫涵追问。

沈清寒却摇了摇头:“我知道的也不完整,或者说,在被追杀、失忆又断续恢复的这些年,很多事都成了碎片。我只隐约记得,我似乎卷入了某个关于前朝秘宝、或者某个古老传承的争夺。这箭头,和我记忆中几个模糊的图腾碎片,能勉强对上。但具体是什么,背后又是谁,我还理不清。”

前朝秘宝?古老传承?王紫涵听得心惊。这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沈清寒的身份,恐怕不仅仅是“王爷”那么简单。
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找到那个‘传承’或‘秘宝’,解除标记?”王紫涵问。

“不。”沈清寒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,“至少现在不。那太远,也太危险。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,隐藏好,积蓄力量。标记既然随着箭头取出而减弱,就是好事。我们先解决迫在眉睫的追杀和生存问题。其他的,慢慢来。”

他的理智和务实,让王紫涵稍稍安心。的确,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

一个时辰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洞外除了风声,再没有那诡异的“咯咯”声响起,但那种被窥视的寒意始终若有似无。

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,沈清寒挣扎着站起来,示意王紫涵准备出发。王紫涵最后检查了一遍他的伤口包扎,确认没有新鲜渗血,又将剩下的金疮药和一点干粮、水囊整理好。

沈清寒辨明方向,指着石灰窑洞深处一个不起眼的、被坍塌石块半掩的角落:“从那里出去,后面是一条几乎垂直的裂缝,通往另一面的山谷。很窄,要爬一段。我先下,你在上面,万一我撑不住,你别管我,自己想办法爬上去,往东走,记住‘野店坡’。”

又是交代后事般的语气。王紫涵心头一涩,没接话,只是用力扶了他一把。

两人挪开石块,露出后面黑黢黢的、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岩缝。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沈清寒深吸一口气,率先钻了进去。王紫涵紧随其后。

岩缝内伸手不见五指,崎岖不平,尖锐的岩石刮擦着身体。沈清寒受伤的左臂每一次用力支撑或摩擦,都带来钻心的疼痛,但他一声不吭,只是凭着记忆和对方向的把握,一点点向下挪动。王紫涵跟在后面,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石头被碰落的轻微声响,她的心一直悬着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前方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流和隐约的水声。又往下挪了一段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他们钻出了岩缝,脚下是湿滑的巨石,旁边是一条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白光的溪流,水声潺潺。这里已是另一处山谷,林木更加茂密幽深,抬头望去,石灰窑洞所在的山壁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“暂时……安全了。”沈清寒靠在一块大石上,几乎虚脱,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浸湿了一块。

王紫涵连忙让他坐下休息,重新处理伤口。溪水冰冷刺骨,但很干净。她取了水,又找到几株具有镇痛消炎效果的半边莲,嚼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。

“沿着这条溪往下游走,大约天亮时分,能到一个叫‘野店坡’的地方。那里早年是驿道旁的一处茶棚,后来驿道改道,就荒废了,但还有些断壁残垣可以暂时藏身,偶尔有过路的猎户或行脚商会歇脚。”沈清寒借着喝水缓了口气,说道,“我们在那里等到午后,如果没什么异常,就设法混入去往清河县城的行商队伍。县城人多眼杂,反而好藏身。‘济仁堂’的宋掌柜,应该能暂时安顿我们。”

王紫涵记下。有了明确的目标,心下稍定。

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依旧漆黑,但东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蟹壳青色。两人不敢再耽搁,沿着溪流,踏着湿滑的石头和岸边松软的泥土,向下游走去。

沈清寒的体力消耗极大,走得有些踉跄,但精神却比之前好了些,或许是因为那如影随形的“标记”感减弱了。王紫涵一路搀扶着他,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这片山谷似乎人迹罕至,植被极其原始茂密,偶尔有小型兽类被惊动窜过的窸窣声。

当天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照亮山谷中缭绕的乳白色晨雾时,他们前方出现了几堵倾颓的土墙和朽烂的木棚架子。

野店坡,到了。

两人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,仔细观察了片刻。破茶棚里外都静悄悄的,没有任何人影或烟火气,看起来确实荒废已久。

“我先进去看看。”沈清寒低声道。

“一起。”王紫涵坚持。沈清寒看了她一眼,没再反对。

两人小心翼翼靠近,确认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些动物粪便和杂草。他们选了一处相对完整、能遮挡来自大路方向视线的墙角坐下,终于能真正松一口气。

王紫涵拿出所剩无几的干粮,两人分食。就着凉水咽下硬邦邦的饼子,胃里有了东西,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。

“接下来,就等过路的了。”沈清寒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“抓紧时间休息。”

王紫涵也感到强烈的疲惫袭来,但她不敢睡死,强打着精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晨光渐亮,鸟鸣声此起彼伏,山谷中生机苏醒。远处,似乎隐隐传来了铃铛声和车轮辘辘的声响,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……

第二节铃声与杀机

野店坡废弃茶棚的断墙残垣内,时间在紧绷的寂静中缓慢流淌。晨雾渐散,阳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筛下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王紫涵背靠着一堵尚算坚固的土墙,侧耳倾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。

铃铛声清脆,车轮辘辘,混杂着马蹄嘚嘚和人语,正沿着早已荒废的旧驿道,不紧不慢地朝这个方向靠近。

沈清寒在她身侧闭目养神,但王紫涵注意到,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、有节奏地轻叩着膝头——这是他在心中默数、测算距离和速度的习惯。他左臂的伤处已重新包扎过,血止住了,但大量失血和方才的剧痛掏空了他的体力,脸色在阳光下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。

“至少三辆车,五六匹马,人数在十人以上。”沈清寒忽然低声开口,眼睛依旧闭着,“车轮吃重不深,载的不会是笨重货物。马蹄声杂,有老马,也有正当年的好马。人声……有北地口音,也有本地的。”

王紫涵心下凛然。沈清寒的耳力与判断力,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可靠。这支队伍规模不小,成分复杂,是机会,也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风险。

“要露面吗?”她问。

“等他们靠近,看清旗号或标记。”沈清寒终于睁开眼,眸光锐利如初,“若是寻常商队或镖队,可以试着接触,看能否混入。若是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王紫涵明白他的未尽之言。若是官家背景复杂,或是看起来就别有用心,他们就得继续藏匿,甚至准备再次逃亡。

声音越来越近。终于,几辆骡车的轮廓出现在旧驿道的拐弯处。打头是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,车辕上插着一面褪色的小三角旗,旗上隐约绣着一个“镖”字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看不大清。后面跟着两辆载着箱笼的板车,用油布盖得严实。四五匹驮马跟在车旁,马上骑着几个短打扮的汉子,腰间都挎着刀,神情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队伍最后,还有一辆略显精致的乌篷马车,窗帘低垂。

是走镖的队伍。看旗号样式,像是南方某家规模中等的镖局。这种队伍通常走固定路线,护送货物或人,规矩相对分明,对外人也保持距离但未必有太大敌意。

“是‘镇南镖局’的旗。”沈清寒目光扫过那面小旗,低声道,“在南方几省有些名头,总镖头林镇南据说为人还算方正。可以试试。”

就在两人低声商议时,那支队伍已缓缓行至废弃茶棚附近。似乎是看中了这片相对开阔、又有残垣遮挡的歇脚地,为首骑马的一个虬髯汉子举手示意,队伍慢慢停了下来。

“在此歇息片刻,饮马,吃点干粮!”虬髯汉子声音洪亮,带着走南闯北的沙哑。

镖师和车夫们纷纷下马下车,活动手脚,取下水囊和干粮袋。那辆乌篷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角,一个穿着青色比甲、丫鬟打扮的少女探出头看了看,又缩了回去,低声对车内说了句什么。

王紫涵和沈清寒对视一眼,机会来了。

沈清寒深吸一口气,在王紫涵的搀扶下,略显吃力地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草屑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受伤落难的行人。王紫涵也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,扶着他,两人从断墙后缓缓走了出去。

他们的出现,立刻引起了镖队众人的注意。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瞬间投了过来,带着审视、警惕,还有不易察觉的评估。几名镖师的手,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。

“各位镖爷请了。”沈清寒拱手,声音带着刻意表现出的虚弱和气短,“在下与内子回乡探亲,不幸在山中遭了野兽,侥幸逃得性命,却丢了行李盘缠,在下也受了些伤。在此荒郊野岭困顿,幸遇诸位。不知可否行个方便,容我们搭段便车,到前方城镇?银钱方面,到了地方必定加倍奉上。”他刻意模仿了江南一带读书人略带软糯的口音,与王紫涵此刻朴素的村妇打扮倒也相配。

那虬髯汉子,看来是这趟镖的镖头,上下打量着他们。沈清寒虽然脸色苍白、衣衫破损染血,但身姿挺拔,气度沉静,不似普通山民。王紫涵低眉顺眼地扶着他,看似怯弱,但眼神清正,无妖媚之气。

“遭了野兽?什么野兽能把人伤成这样,还专抢行李?”一个脸上带疤的年轻镖师狐疑地问,目光在沈清寒包扎的左臂和两人空空如也的手上扫过。

“是豺狗,成群结队,甚是凶猛。”沈清寒苦笑,“慌乱中逃命,什么都顾不得了。”

“你们从哪来?到哪去?”虬髯镖头问得更细。

“从临江县来,欲往清河县投奔亲戚。”沈清寒对答如流,这些身份背景他早已备好说辞。

虬髯镖头沉吟不语。走镖的忌讳多带不明来历的人,尤其是这种荒山野岭突然冒出来的。但看这两人,男的虽有伤却不像歹人,女的也本分,而且这书生模样的男人谈吐不俗,或许真是什么落魄的读书人。

就在这时,那辆乌篷马车的帘子再次被掀开,这次探出头的是一位四十余岁、衣着素净、面容慈和的中年妇人。她目光在沈清寒和王紫涵身上转了一圈,尤其在王紫涵那双虽沾了泥污、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纤细白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对那虬髯镖头温声道:“刘镖头,出门在外,谁都有个难处。我看这相公伤得不轻,这位娘子也吓坏了。既是同路,不妨行个方便,让他们坐到后面那辆装杂物的板车上吧。挤一挤便是。”

“夫人……”刘镖头似乎有些犹豫。

“无妨的。”那妇人微微一笑,“多两个人,也压不垮车。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”

看来这位妇人是镖队护送的重要客人,她发了话,刘镖头便不再坚持,点了点头,对沈清寒二人道:“既是周夫人发话,你们便上去吧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路上安分守己,莫要多问多看,到了地头自行离去。”

“多谢镖头!多谢夫人!”沈清寒连忙道谢,王紫涵也盈盈一礼。

两人被安置在最后一辆板车的角落,与几个箱笼杂物挤在一起。虽然颠簸,但总算有了代步工具,能节省沈清寒的体力,也避免了徒步暴露的风险。

车队再次启程,沿着旧驿道颠簸前行。王紫涵小心地让沈清寒靠坐在一个较软的包袱上,避免左臂伤口被磕碰。她自己也蜷缩在旁,目光悄然打量着这支队伍。

刘镖头经验老道,安排有序。镖师们看似松散,实则外松内紧,前后呼应,时刻注意着道路两旁的动静。那辆乌篷马车始终窗帘低垂,只有偶尔那青衣丫鬟探头出来与车夫说句话。周夫人再未露面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王紫涵压低声音问沈清寒。

“还好。”沈清寒闭着眼,低声道,“这位周夫人,不简单。”

“嗯?”

“她手上的翡翠镯子,水头极好,是贡品级别。发间那支银簪,款式是五年前京中最时兴的‘累丝嵌宝芙蓉簪’,工艺复杂,非一般匠人能制。她说话带着极淡的京城官话口音,却刻意模仿了本地腔调。”沈清寒的声音几不可闻,“一个有这样身家的妇人,为何会出现在这支普通的镖队里?还走这条荒废的旧道?”

王紫涵心头一紧。难道才出虎穴,又入狼窝?

“静观其变。”沈清寒握住她的手,指尖冰凉却有力,“无论如何,搭上这趟车,我们能更快远离那片山林,也更容易混入人群。见机行事。”

王紫涵点头,只能如此。

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快,中午时分在一个有溪流的小树林边停下打尖休息。镖师们生火造饭,煮着简单的菜粥,就着干粮。那周夫人的丫鬟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巧的食盒,又用自带的小泥炉烧了热水。

刘镖头亲自盛了两碗菜粥,端给沈清寒和王紫涵:“吃点热乎的,垫垫肚子。”

两人道谢接过。粥很稀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确实舒服不少。

吃饭间隙,王紫涵注意到,周夫人的丫鬟似乎有意无意地朝他们这边看了好几眼,尤其是盯着她看。那目光里没有恶意,倒像是好奇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饭后稍作休息,车队继续上路。下午的行程平静无波,只是沈清寒的脸色随着颠簸越来越差,额角渗出冷汗。王紫涵知道他是强撑,伤口在恶劣的条件下怕是又开始难受了。

太阳西斜时,前方出现了一座小镇的轮廓。刘镖头扬声喊道:“前面是白石镇,今晚在那里歇脚!都打起精神来

第三节林间杀局

弩箭破空的尖啸如同死神的唿哨,瞬间覆盖了整支车队!

“咄咄咄!”

箭头深深扎入木制车厢板壁、箱笼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,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呼和马匹受惊的嘶鸣。

“护住马车!”刘镖头的怒吼在箭雨中显得破碎。镖师们训练有素,虽惊不乱,立刻收缩阵型,用车辆和盾牌(少数镖师携带了小型圆盾)构建起临时的掩体,拼命格挡着从两侧倾泻而来的箭矢。但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,选择的伏击位置极佳,箭矢来自两个方向,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。

沈清寒在将王紫涵扑倒的瞬间,已顺势抓过板车上一个装满杂物的藤箱挡在身前。几支弩箭“噗噗”钉在藤箱上,力道之大,震得他手臂发麻,左臂伤口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让他眼前一黑。

王紫涵被他紧紧护在身下,能清晰听到箭矢擦过头顶、射入身后物体的声音,闻到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血腥味和灰尘味。她的心脏在狂跳,但大脑却异常清醒——这不是普通的山匪劫道!山匪求财,不会用造价昂贵的制式军弩,更不会一上来就用如此密集的箭雨进行无差别杀伤,这分明是要将他们全部灭口!

箭雨持续了大约十息,骤然停歇。林中一片死寂,只有伤者的呻吟、马匹不安的喷鼻和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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