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母亲的信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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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:可娘怕。怕你走你爹的老路,怕你为了我们,把命搭进去。

雨声渐密。远处传来巡夜卫兵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积水里,啪嗒,啪嗒,像倒计时的钟摆。

林朔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那几块黍米糕,他掰开一块,递到母亲嘴边:娘,您尝尝。

母亲愣了下,接过,小口咬下。黍米糕很硬,但她嚼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
好吃吗?

嗯。母亲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和你爹做的一个味。

林朔把剩下的糕包好,塞回母亲手里:这些您带回去,和小雨分着吃。他顿了顿,等大比结束,我进了巡天司,咱们就动身往南。

母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终点头:好。

她起身,重新披上蓑衣。走到营区门口时,又回头:朔儿。

嗯?

别太拼命。母亲说,你爹说过,刀可以钝,脊梁不能弯。但娘想说,脊梁弯一下,是为了走更长的路。

说完,她转身走进雨幕,瘦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。

林朔站在原地,直到母亲的背影完全消失,才转身回营房。赵铁柱还在打鼾,李大牛翻了个身,王顺的梦呓变成了模糊的呻吟。

他躺回床上,把父亲的信贴在胸口。油纸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衣传来,像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
闭上眼睛,他看见了父亲。

不是最后那个靠在焦黑柱子上的父亲,是更早的,年轻的父亲。在铁匠铺里,炉火映着他汗湿的脊背;在院子里,他握着林朔的手教他握刀;在饭桌上,他偷偷把肉夹到小雨碗里,被母亲发现后嘿嘿地笑……

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,最后定格在父亲写下那封信的夜晚。油灯下,父亲握笔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不舍。不舍得妻儿,不舍得这人间烟火,不舍得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守拙刀。

但他还是写了。把不能说的秘密、来不及教的道理、还有深沉的愧疚与期盼,都写进这封可能永远无法送达的信里。

林朔睁开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。

他明白了。父亲的守,不是懦弱,是选择。在可以争的时候选择退让,在可以逃的时候选择坚守,在可以活着的时候选择赴死——这些都是选择,沉重的选择。

而他现在也要做出选择。

是带着母亲和小雨隐姓埋名,往南逃亡,过安稳日子?还是握紧守拙刀,走进父亲留下的谜团,走进那些刀光剑影与生死恩怨?

雨停了。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,遥远,但清晰。

林朔坐起身,拔出枕边的守拙刀。刀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泛着幽暗的光。山、风、云三个刻痕,像三只眼睛,静静看着他。

他握紧刀柄,手指一根根扣紧,直到骨节发白。

选择已经做出了,从他背着小雨逃出那座燃烧的小城开始,从他跳下刀气深渊开始,从他站在这里开始。

刀客的路,没有回头。

他收刀入鞘,下床,穿衣。动作很轻,没有吵醒任何人。推开营房的门,晨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
校场空荡荡的,沙地被雨水浸透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旗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柄指向苍穹的枪。

林朔走到校场中央,摆开守拙刀的起手式。刀尖垂地,腰背挺直,眼睛看着前方,心里装着身后的人。

他开始练刀。很慢,很沉,每一刀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阻力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觉得沉重——那些重量,父亲的,母亲的,小雨的,还有那些死在城墙上的人的,都变成了刀的重量。

刀很钝,但足够斩开前路。

脊梁不能弯。

但他学会了,什么时候该直,什么时候该弯。弯不是为了屈服,是为了积蓄力量;直不是为了逞强,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。

天亮了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校场上,也照在林朔身上。他收刀,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