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忒修斯之船(二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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杰克在暮色中找到了米莉儿。

她站在晚霞福利会的餐车旁,手里拿着长柄勺,从大锅里舀出稀薄的菜汤。昏黄的街灯照在她褪色的发夹上,那抹暗淡的蓝色让杰克心头一紧——他买的新发夹还在口袋里,但他突然不确定该不该给她。

他记得她的金发,记得她眼睛的颜色,记得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。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时,画面总是模糊不清,就像透过起雾的玻璃看人。他知道那是米莉儿,但“知道”和“认出”之间,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屏障。

项链的代价在持续生效。

杰克穿过街道。排队的人群里,比尔端着破碗,看到杰克时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茫然,似乎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。

“米莉儿。”杰克走到餐车前。

米莉儿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——或者说,杰克认为她在笑。她的嘴角上扬,眼角有细纹,这些特征组合起来应该是笑容。

“杰克,你今天来得早。汤还有点热。”她舀起一勺汤。

杰克接过碗,温热的触感从陶土传来。他低头看着浑浊的汤水,突然开口:“米莉儿,如果有人……如果一个人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,但需要付出一些代价,你觉得该怎么做?”

米莉儿的手顿了顿。她放下勺子,认真地看着杰克——那种目光让杰克感到自己被“看见”了,尽管他越来越难看清别人。

“那要看代价是什么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代价付得起,有些付不起。”

“如果代价是……忘记一些事情呢?”

米莉儿沉默了片刻。餐车后的炉火噼啪作响,排队的人低声交谈,远处传来城市的嗡鸣。

“我奶奶得了遗忘症,”她最终说,“她忘记了很多事——我爷爷的名字,她自己的生日,怎么做她最拿手的苹果派。但你知道吗?她从来没有忘记爱我。每次我去看她,她眼睛都会亮起来,即使她叫不出我的名字。”

米莉儿舀了一勺汤,倒进下一个乞丐的碗里,动作轻柔。

“所以我想,也许重要的不是记住所有事,而是记住对的事。记住你是谁,记住谁对你好,记住什么对你重要。”她看向杰克,“如果你要付出代价,确保你不会忘记那些。”

杰克握紧了口袋里的发夹。他想说些什么,但话语卡在喉咙里。他想告诉米莉儿关于项链的事,想问她该不该去找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,想问她如果自己变得越来越陌生,她还会不会认得他。
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
“谢谢,”他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,端着汤走到路边,蹲下来小口喝。

汤没有味道。不是淡,是完全的没有味道,像温热的白水。这是新的代价——味觉丧失。

杰克机械地吞咽着,眼睛盯着地面缝隙里钻出的杂草。他的大脑在计算:用了项链四次。第一次对比尔,第二次、第三次对老汤姆,第四次刚才对米莉儿——虽然没有说出完整的话,但他在心里默念了“在你眼中我只是需要建议的普通人”。

四次。代价是:一顿早餐的记忆,面部识别能力下降,味觉丧失,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一种与世界的疏离感,好像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之间隔了一层薄纱。

远处,两个身影站在街角阴影里。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面容愁苦的年轻人,他们穿着与环境相融的衣服,几乎像是墙壁的一部分。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设备,屏幕闪着微弱的绿光。

“P-089-V-07,第四次使用记录,”年轻人低声说,手指在设备上输入,“代价累积:初级认知剥离,感官退化一级。威胁等级仍为绿转黄绿,但波动加剧。”

中年男人——档案上登记为“主管埃利斯”——透过镜片观察着杰克。“他在犹豫。看他的肢体语言,肩膀紧绷,频繁触摸项链位置。良知和生存本能正在拉扯。”

“要接触吗?”

“再等等。莫比乌斯原则第三条:除非面临直接威胁,否则观察优先于干预。他现在还是个挣扎的普通人,不是威胁。”

“但如果‘天平部’的人先找到他呢?”年轻人问,“他们最近在附近活动频繁。”

埃利斯的表情严肃了些。“那就升级监控。绝不能让天平部抢先接触这个案例。他们的‘代价转移’实验已经越界了。”

两人继续观察。他们没有注意到,在更远的屋顶上,第三组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一切。

深夜,杰克回到那间廉价旅馆房间。

他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项链。小船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船体轮廓缓慢变化——从帆船到蒸汽船,再到某种未来感的流线型。它很美,美得不属于这个肮脏的房间、不属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乞丐。

“你到底是什么?”他低声问。

项链没有回答。它从来不会回答,只会给予——给予能力,然后索取代价。

杰克想起白天在餐馆的工作。老乔治的馅饼屋,那份他用谎言获得的工作。他搞错了三次订单,打翻了一杯水,收钱时算错账。每次犯错,项链就会发烫,那些“在你眼中……”的念头就会冒出来,帮他圆场。

但圆场的代价是:他开始忘记简单的动作顺序。洗手时先开水龙头还是先抹肥皂?系围裙是前面打结还是后面?这些他做了二十年的日常动作,现在需要思考才能完成。

还有莉莉,那个有雀斑的女服务员。她今天扶了他一把,因为他差点摔倒。她的手很暖,但他感觉不到那种温暖,只能认知到“有温度的手接触了我的手臂”。

感官在剥离。情感在稀释。自我在溶解。

杰克躺下来,项链放在胸口。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衬衫。他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一些重要的事。

母亲的脸——想不起来。只记得她有一头深色头发,但具体模样模糊了。

父亲的声音——想不起来。只记得他经常咳嗽,但声音的音色、语调都没了。

自己的童年——只剩下几个片段:一条泥泞的小路,一只断线的风筝,冬天漏风的窗户。没有连贯的故事,只有破碎的画面。

这些都是使用项链前的记忆。但项链似乎连他过去的记忆也在侵蚀,好像要把他整个人从时间里擦除。

窗外传来钟声。午夜了。

杰克突然坐起来,从床垫下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——这是他从垃圾堆里捡的,原本想用来记账,但一直没用。

他翻开本子,借着月光,在第一页写下:

我还记得的事:

笔尖停顿。他思考了很久,写下:

1. 我叫杰克.福尔

2. 我住在贫民窟。

3. 米莉儿对我好。

4. 我有一条项链,它能改变别人的看法。

5. 使用它我会忘记东西。

他盯着这五行字,然后用力在“我叫杰克”下面画了三条横线。

这是他必须记住的。无论如何。

第二天早上,杰克醒来时,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的笔记本。

它还在。他翻开,看到自己写的字。松了口气。

然后他试图念出自己的名字:“杰克。”

声音在房间里空洞地回荡。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标签,贴在一个模糊的影子上。他知道“杰克”指的是自己,但他对这个名字没有情感联结,没有“这就是我”的实感。

这是代价的另一层:姓名与身份的脱节。

他洗漱——花了五分钟才记住刷牙的步骤:先挤牙膏,再沾水,然后上下刷。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有意识的思考,像在操作别人的身体。

出门前,他戴上项链。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,那种熟悉的“完整感”回来了。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,犹豫的动作变得果断,对世界的疏离感暂时消退。

这是诱惑。用一部分自我,换取片刻的“正常”。

餐馆的工作日复一日。杰克依靠项链的提示完成各项任务:擦桌子,端菜,收钱。老乔治对他时而犯错时而正常的表现感到困惑,但总是摇摇头,继续忙自己的事。

莉莉则越来越担心。

“你今天又打翻盐罐了,”午休时她在后巷对杰克说,递给他一杯水,“而且你昨天叫我‘莉莎’三次。我叫莉莉,记得吗?”

杰克接过水杯,努力回忆。莉莉?莉莎?两个名字在脑中碰撞,都像是对的,又都像是错的。

“抱歉,”他说,声音平淡。

莉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“杰克,你最近有没有……遇到什么怪事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真的?”她靠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街那头的老乔,就是那个总在桥下睡觉的,前几天突然不见了。有人看到他被一些人带走了,穿得很奇怪的衣服,像医生又不是医生。”

杰克的手指收紧。概念收容会?还是别的什么?

“还有,”莉莉继续说,“最近总有些陌生人在附近转悠。不是警察,也不是帮派的人。他们……他们在观察。我昨天看到一个人站在对面楼顶,用望远镜看我们餐馆。”

杰克想起昨天工作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。他以为是错觉。

“你要小心,”莉莉说,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,“这条街不安全。尤其是……尤其是你最近变得有点奇怪。”

在你眼中,我只是累了,没什么奇怪的。

“我只是累了,”杰克说,“没什么奇怪的。”

莉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“好吧。但你答应我,如果遇到麻烦,告诉我。好吗?”

杰克点头。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告诉她。不能让任何人卷入这件事。

下午三点,餐馆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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