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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晓雨的睫毛在液体里缓慢颤动,像溺水者试图睁开眼睛。不是自主的,医生后来说,是神经反射,是肌肉记忆在休眠中的随机放电。但那一刻,在医疗站昏黄的灯光下,在休眠舱淡蓝色液体的微光中,林秀觉得那就是苏醒的前兆——仿佛晓雨在深海里听见了呼唤,正挣扎着上浮。
沈站在休眠舱边,手按在玻璃上,指节发白。她已经这样站了三个小时,从医生开始调整唤醒参数开始,没动过,没说话。林秀靠在墙边,看着监测屏幕上的脑波图从平坦到起伏,像死水被风吹皱。阿青在角落整理药品,但眼睛总往这边瞟。老吴和扳手在门口警戒,但偶尔也会回头,紧张地舔嘴唇。
“血压上升。”医生盯着仪表,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菜名,“心率八十五,呼吸机辅助频率可下调百分之十。”
林秀尝到了空气里的味道变化:消毒水的刺鼻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微甜的分泌物气息,像熟透的桃子开始腐败——那是陈晓雨新陈代谢加速的迹象。她的味觉越来越敏感,也越来越难以控制,像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,所有频道一起播放。
“脑波活动进入θ波与δ波交替。”医生继续,“开始注射唤醒剂。林秀,准备好抑制剂,如果她出现信息过载体征,立即给药。”
林秀手里握着注射器,针筒里是淡黄色液体,能暂时阻断神经信息传递。她希望用不上。
唤醒剂通过输液管进入陈晓雨的静脉。几秒钟后,变化开始了。
先是手指抽动,然后是眼皮剧烈颤动。监测器发出提示音:心率飙升到一百二,血压忽高忽低。医生快速调整药物,同时说:“沈,跟她说话。用她熟悉的声音,引导她回来。”
沈深吸一口气,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:“小雨,是妈妈。你能听见吗?”
陈晓雨没有反应。但脑波图上,α波开始出现——这是清醒状态的标志,虽然很弱。
“小雨,你睡了很久。现在该醒了。妈妈在这里。”
林秀看见陈晓雨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,像在做噩梦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吐出几个气泡,在液体里上升、破裂。没有声音,但林秀读出了口型:“……疼……”
“哪里疼?”沈的声音发紧。
“都……疼……”陈晓雨的眼角渗出泪,泪水在淡蓝色液体里化成微小的漩涡。
医生迅速检查各项指标:“生理指标正常。疼痛可能是神经重塑的副作用,也可能是……信息回流。”
信息回流。林秀明白这个词的意思:陈晓雨休眠三年,接收了无数信息,现在这些信息随意识苏醒一起涌回大脑。就像水库开闸,下游的村庄会被淹没。
“小雨,看着我。”沈的手在玻璃上移动,像要抚摸女儿的脸,“慢慢来,别急。先睁开眼睛,看看妈妈。”
陈晓雨的眼皮颤抖着,像有千斤重。终于,一丝缝隙打开,露出底下的瞳孔——不是正常的棕黑色,是淡金色,像熔化的琥珀,在液体里闪着微光。
沈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虹膜变色。”医生记录,“信息沉淀的物理表现。”
陈晓雨的眼睛完全睁开了。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没有焦点,茫然地转动,然后慢慢定在沈脸上。她张了张嘴,更多的气泡涌出。
“……妈?”声音透过液体和舱壁传来,微弱、嘶哑,像生锈的门轴转动。
“是我。”沈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休眠舱的玻璃上,炸开细小的水花,“小雨,是我。”
陈晓雨的手抬起,贴在玻璃内侧,和沈的手隔着几厘米重合。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,手很快垂落,但眼睛一直看着沈。
“我睡了……多久?”每个字都吃力,像从深井里打水。
“三年。”沈说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陈晓雨沉默了几秒,淡金色的眼睛望向天花板,又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,最后停在林秀身上。那目光让林秀感到皮肤刺痛,不是敌意,是……穿透。仿佛陈晓雨能看穿她,看穿她的过去、她的恐惧、她父亲留下的所有痕迹。
“你……是林叔叔的女儿。”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林秀点头,喉咙发紧。
“你尝到了我。”陈晓雨继续说,声音稍微流畅了些,“在我的记忆里。甜,苦,金属味,还有……铁锈。”
林秀握紧注射器。陈晓雨不仅知道她来过,还知道她“尝”的方式。这就是纯净载体的能力?能感知他人的感知?
“小雨,先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医生介入,检查输液管,“我们慢慢来,先适应清醒状态。”
但陈晓雨摇头,动作很轻,但在液体里荡起涟漪。“没时间了。门在呼吸,每一次呼吸都在变强。我能感觉到,像心跳,像……胎动。”
胎动。这个词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“什么在胎动?”沈问。
“门里的东西。”陈晓雨闭上眼睛,又睁开,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,“父亲打开了门,但他不知道门是双向的。我们看过去,那边也看过来了。现在它……在生长,在学习,准备出来。”
林秀想起赵启亮临死前的话:门只是暂时平静,很快就会再次打开。而且下一次……会开得更大。
“怎么阻止?”沈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。
陈晓雨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的目光飘向虚空,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。过了很久,她才说:“需要钥匙。三把,同时转动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林秀向前一步,“我父亲留下的原始样本是一把,你体内的是一把,还有第三把,可能在我哥哥那里。但样本毁了,你体内的钥匙怎么用?我父亲的样本怎么激活?第三把在哪里?”
问题像连珠炮,但陈晓雨没有慌乱。她缓缓眨眼,液体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珠串。
“样本没毁。”她说,“只是散了。信息不会消失,只会转移。你父亲的样本散在旧水厂的地下,像盐溶在水里。需要重新收集、浓缩。”
“怎么收集?”
“需要载体。纯净的、能容纳信息的载体。”陈晓雨看向林秀,“比如你。”
林秀感到舌尖发麻,像含了电池的两极。“我会变成样本?”
“不,你会变成……漏斗。”陈晓雨试图比划,但手无力地抬起又落下,“引导信息流,把它们重新汇聚。但很危险,信息流会冲刷你,可能留下永久印记,可能改变你。”
沈插话:“还有其他方法吗?”
“有。”陈晓雨说,“用我的血。我体内有父亲植入的样本,已经和我融合。我的血液就是浓缩的信息载体。但需要很多血,可能……致命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监测器规律的嘀嗒声。林秀看向沈,沈的脸像石雕,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。
“第二把钥匙在我体内,”陈晓雨继续说,“需要唤醒。不是生理上的唤醒,是信息层面的激活。需要强烈的、同源的信息冲击。比如……另一份样本的直接接触,或者血缘亲属的深度共鸣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”林秀说。
“父亲在门里,无法接触。母亲不是能力者,共鸣不够强。”陈晓雨的目光又落在林秀身上,“但你哥哥……林川,他在哪里?”
所有人都看向林秀。她喉咙发干:“我不知道。他去了零点,之后再没消息。”
“去找他。”陈晓雨说,“如果他还活着,如果他在门附近,他可能已经接触到第三把钥匙,或者……成为了钥匙。”
“成为钥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信息高度纯化的个体,本身就能作为媒介。”陈晓雨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电量耗尽的设备,“父亲在笔记里写过这个可能性……但他认为概率太低,没有继续研究。”
医生检查陈晓雨的生命体征:“她需要休息。清醒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,否则神经负担过重。”
“等等,”沈按住医生的手,看向女儿,“小雨,如果你体内的样本被激活,会发生什么?门会完全打开吗?”
陈晓雨闭上眼睛,长久的沉默。就在大家以为她睡着了时,她轻声说:“我不知道。可能打开,可能关闭,可能……出现第三状态。父亲的理论是:三把钥匙同时作用,会产生共振,改变门的‘偏振方向’。不是开或关,是转向。”
“转向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父亲说,可能是更高维度,可能是平行世界,可能是……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。”陈晓雨睁开眼睛,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舱顶的灯光,“但无论如何,会比现在好。现在这样……半开半闭,信息泄露,污染扩散……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吞噬。”
医生开始调整药物,准备让陈晓雨重新进入浅眠。沈握住休眠舱的边缘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妈。”陈晓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我醒不来……别难过。这三年,我做了很多梦。梦里我去了很多地方,见了很多人。我……不亏。”
沈没有回答,只是摇头,一下,又一下,像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。
药物开始起效。陈晓雨的瞳孔逐渐涣散,眼皮慢慢合上。但在完全闭合前,她看向林秀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林秀读懂了那个口型:“去找他。”
监测器上的脑波图逐渐平缓,陈晓雨重新沉入休眠,但这次不是深度休眠,是可控的浅眠,医生可以随时再次唤醒她。
“我们需要制定计划。”老吴打破沉默,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粗粝,“找林川,收集旧水厂的残留信息,激活晓雨体内的样本。三件事,哪个先哪个后?”
“可以同时进行。”扳手说,“分两组,一组去零点找林川,一组回旧水厂收集信息。晓雨的激活需要前两者准备就绪,放在最后。”
沈依然看着休眠舱里的女儿,没有转身,但开口:“我和林秀去零点。老吴、扳手,你们和医生回旧水厂。阿青留下照顾晓雨。”
“零点太危险。”医生反对,“清洁工肯定加强了那里的警戒。而且如果林川还活着,可能已经……被门影响,不是原来的他了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林秀去。”沈终于转身,脸上泪痕已干,只剩下决绝,“她能‘尝’出林川的状态,判断他是否还能沟通。而且,如果晓雨说得对,林川可能已经成为钥匙,我们需要他。”
林秀想起哥哥在录像里的眼神:疲惫,但坚定。他说:“如果还有人看到这个,请找到她。她是关键。”
那个“她”是指晓雨,还是指别的什么?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她问。
“明天凌晨。”沈说,“旧水厂那边需要更多准备,可以晚一天。但我们得快,门的变化在加速。”
陈晓雨说门在呼吸,每一次呼吸都在变强。林秀现在也能感觉到:那种低频的脉动,像城市的心跳,从地下深处传来,透过地板,透过鞋底,透过骨骼,直接敲在脑干上。
咚。咚。咚。
变快了。比昨天快,比一小时前快。
“我同意。”林秀说。
计划就这么定了。医生开始准备医疗包,给林秀和沈额外的抑制剂和急救药品。老吴和扳手检查武器,整理装备。阿青默默清理出一个角落,铺上毯子,准备夜间照料陈晓雨——虽然医生说她只需要监控仪器,但阿青坚持要做点什么。
林秀走到休眠舱前,隔着玻璃看里面的陈晓雨。她看起来比刚才更苍白,淡金色的瞳孔在眼皮下微微发光,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秀轻声说,不知道陈晓雨能不能听见,“把你卷进来。”
陈晓雨没有回应。但林秀感到一种微弱的……共鸣?像两个音叉在近距离,一个震动,另一个也会微微共振。她的舌尖尝到一丝甜味,不是糖的甜,是回忆的甜——童年时和哥哥分一块巧克力,一人一半,甜得眯起眼睛。
那是陈晓雨的回忆,透过信息场传递过来。
林秀后退一步,共振消失了。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,但嘴里残留的甜味很真实。
夜晚在压抑的安静中度过。没人睡得踏实,即使轮班休息,也总是半梦半醒,听着门的心跳,数着自己的心跳。
凌晨四点,沈叫醒林秀。该出发了。
她们只带必要装备:武器、食物、水、药品,还有医生特制的屏蔽贴片——加强版,能减弱信息污染百分之七十,但会降低五感的灵敏度。
“保持通讯。”医生把两个改装过的对讲机递给她们,“频道加密,但信息污染严重的地方可能还是会被干扰。每小时联系一次,如果超过两小时没消息,我们就按预案行动。”
预案是:如果林秀和沈失踪或确认死亡,老吴和扳手会尝试用激进方法唤醒陈晓雨,赌那百分之二十的概率。
没人希望用到预案。
医疗站的铁门打开,外面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雨停了,但云层很厚,没有星光。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静电感,头发会微微竖起。
“这是信息场增强的物理表现。”医生解释,“高浓度信息会影响电磁场。小心,可能会干扰电子设备,也可能……吸引某些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林秀问。
“边界生物,信息畸变体,或者其他我们还没命名的东西。”医生帮林秀调整背包带,“祝好运。”
沈和林秀潜入黑暗。街道像墨汁浸透的迷宫,只有手电的光柱切开一小片可见区域。她们避开主干道,走小巷,翻越废墟,尽量选择高处,以便观察。
一小时后,她们到达城市中轴线。从这里往北是旧水厂,往西是零点所在的老电厂。站在一栋半塌的购物中心楼顶,可以看见两个方向的天空有微妙的差别:旧水厂方向是暗红色的,像污血;零点方向是暗紫色的,像淤伤。
“门在影响天象。”沈说,用望远镜观察,“不是污染,是信息场扭曲了光线传播。”
林秀不用望远镜也能感觉到。她的舌尖尝到了两种不同的“味道”:旧水厂方向是铁锈和甜腻的混合,像坏掉的糖浆;零点方向是金属和臭氧的刺鼻,像高压电击后的空气。
“哪个更糟?”沈问。
“都糟,但不一样。”林秀努力分辨,“旧水厂像是……感染,在扩散。零点像是……伤口,在溃烂。”
“那就先去处理伤口。”沈收起望远镜,“走。”
下楼梯时,林秀踩到一堆碎玻璃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两人立刻蹲下,屏息。几秒后,远处传来回应——不是回声,是某种东西移动的声音,窸窸窣窣,像很多节肢动物在爬行。
“边界生物。”沈压低声音,“别动,等它们过去。”
声音由远及近,从楼下街道经过。林秀从楼梯扶手缝隙往下看,手电光扫过——她看见的无法用语言描述。那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形体,有时像巨大的蜈蚣,有时像融化的蜡烛人,有时像无数眼睛组成的肉块。它(它们?)爬过地面,留下黏液的痕迹,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“信息畸变体。”沈用唇语说,“没有固定形态,根据周围信息场随机重组。别直视,可能引发精神污染。”
林秀移开视线,但已经尝到了那东西的“味道”:混乱、痛苦、无数意识的碎片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过头的精神病患的脑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