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黎明之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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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区内相对整洁,有人活动的痕迹。几栋厂房被改造过,窗户用铁板封住,只留观察孔。空地上种着一些作物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长得蔫蔫的。

车停在一栋厂房前。沈下车,林秀跟着。厂门打开,里面被改造成生活区:简易隔间、公共厨房、医疗角,甚至有个小图书室。大约二十几个人在这里生活,男女老少都有。

他们看到沈回来,纷纷围上来。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冲在最前面:“大姐!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小光。”沈拍拍他的头,“警戒安排好了吗?”

“好了,三班倒,每班六个人。”男孩说,眼睛好奇地瞥向林秀。

“这是林秀,新成员。”沈简单介绍,“带她去休息区,安排个床位。我晚点找她。”

男孩点头,对林秀咧嘴一笑:“跟我来。”

林秀跟着他穿过生活区。人们各忙各的:有人在修设备,有人在整理物资,几个孩子在角落玩着破旧的玩具。这里有种奇怪的……秩序感。在废墟里生活的人,大多只剩下生存本能,但这里还有社区的影子。

“这里就是黎明。”男孩——小光——自豪地说,“大姐两年前建立的。一开始只有五个人,现在有二十七个了。”

“为什么叫黎明?”

“因为大姐说,黑夜再长,黎明总会来。”小光带她到一排隔间前,“这个空着,你先用。被子在柜子里,可能有点潮,最近老下雨。”

隔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、一个小柜子、一把椅子。但很干净。林秀把背包放下,坐在床上。床垫很薄,但比下水道的地面好多了。

“晚饭六点,在公共区。”小光说,“对了,你是能力者吧?”

林秀警惕地看着他。

“别紧张,这里大部分人都是。”小光压低声音,“我也有。触觉敏感,能摸出材料的疲劳度。以前我爸爸是建筑工人,他说我有天赋,可惜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林秀懂了。可惜世界变了,天赋成了诅咒。

小光离开后,林秀躺下来。天花板是铁皮,上面有水渍形成的奇怪图案。她盯着那些图案,脑子却停不下来。

Ω样本的记忆还在回响。陈明远的声音,晓雨的笑脸,实验室的灯光……还有那张地图。不是纸质地图,是某种三维坐标,烙印在她的感知里。

她坐起来,从背包里找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废纸。闭上眼睛,尝试重现那些坐标。

手指自动动起来,在纸上画出线条。不是她熟悉的城市地图,而是……地下结构?隧道网?有些部分标注着奇怪的符号:Ω、α、β,还有日期:2024.11、2025.1、2025.3……

最深处有个标记:零点。

下面一行小字:污染的源头,也是终结的地方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。“林秀?”

是沈。

“进来。”

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个饭盒。“吃饭。”她把一个递给林秀。

饭盒里是炖菜,看不出是什么食材,但热气腾腾。林秀接过,尝了一口——这次她刻意保持能力关闭,只尝到咸味和某种根茎类植物的土腥味。

“Ω样本的地图,”沈在她对面坐下,直接切入正题,“你记得多少?”

“大部分。”林秀放下勺子,“是个地下结构,很深。有多个入口,其中一个就在研究所下面。”

“研究所的地下部分我们探查过,只有三层。”

“这张图显示有五层。第五层被标记为‘禁区’,需要特殊权限进入。”林秀在纸上画出大致结构,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有电梯井。但大部分已经封锁。还有一条旧排水管道,可能还能用。”

沈仔细看着草图。“这是城市的老防空系统,灾变前就该废弃了。”

“陈明远把它改造了。地图上有他的标记:样本储存区、实验观察室、还有……”林秀停顿,“一个叫‘净化舱’的地方。”

沈的眼神锐利起来。“净化舱?”

“标记旁边有注释:理论上可以过滤信息污染,但需要纯净载体作为核心。”林秀看着她,“需要晓雨。”
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工具敲击声。

“我们需要下去。”沈最终说。

“下面可能有清洁工,或者更糟的东西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荒凉的厂区,“但晓雨可能在下面。如果陈明远真的建造了净化设施,他们会把她关在那里。”
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
“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”沈转身,“不只是为了晓雨。如果净化舱真的有效,也许能阻止更多人变成掠食者,阻止边界扩散。”

林秀沉默。她想起哥哥。如果林川还活着,他会在哪里?如果净化舱真的存在,他会知道吗?他会去找吗?

“我需要准备。”她说。

“给你两天时间。”沈走回桌边,“恢复体力,练习控制能力。下去之后,我们需要你读取环境信息,避开陷阱。能做到吗?”

“我试试。”
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。”沈的语气没有余地,“下面的情况比上面复杂得多。走错一步,我们都出不来。”

她离开后,林秀重新看着草图。那些线条在纸上交织,像命运的脉络。她用手指描摹着通向“零点”的路径,指尖能感受到铅笔线条的轻微凸起。

关掉能力后,世界变得安静而单调。食物只是食物,水只是水,空气只是空气。这种简单反而让她不安——习惯了信息过载的感官,突然的寂静像失去了某种重要的感知器官。

但她知道沈是对的。在下面,她需要精确控制,需要选择性地读取信息,而不是被信息淹没。

晚饭后,她去找小光。

“想学控制能力?”小光正在修理一台收音机,零件散了一桌。

“嗯。沈说你有方法。”

“大姐教我的。”小光放下螺丝刀,“每个人方法不一样,但原则相同:建立屏障,过滤信号,选择性接收。”

他带她到厂房角落,那里堆着一些废弃材料。“来,试试这个。”

他递给她一块金属片,边缘已经锈蚀。“闭上眼睛,用手摸。告诉我你感觉到什么。”

林秀照做。触感传来:冰凉、粗糙、边缘锐利。她习惯性地想用味觉辅助,但忍住了。

“只是摸,不要尝,不要闻,只用触觉。”小光说,“你的大脑习惯了多感官输入,现在要训练它单一工作。”

林秀努力集中。金属片的纹理在指尖展开:这里有凹坑,那里有凸起,锈蚀的部分感觉像砂纸……

“很好。现在,慢慢放开一点嗅觉。但只接收气味,不要分析成分。”

她吸入空气。金属味、机油味、远处食物的味道……

“稳住。现在加入味觉,但只接收基础味型:甜、咸、酸、苦、鲜。”

林秀舔了舔嘴唇。空气里的味道在舌头上展开,但她强迫自己停留在表面:那是咸味,那是苦味,那是……

信息流开始蠢蠢欲动,想要解析更深的层次。她想象着放下百叶窗,只留一条缝隙。

有效。

“练多久才能控制自如?”她睁开眼睛。

“看人。”小光耸肩,“我用了三个月。大姐说她用了一年。但你……你的能力比我们都强,可能需要更久,也可能更快。”

晚上,林秀躺在床上练习。闭上眼睛,从触觉开始,然后逐步加入其他感官,像调试精密的仪器。有时候失控,信息洪流冲垮屏障;有时候成功,世界在她面前分层展开,她可以选择看哪一层。

深夜,她起床喝水。公共区还亮着灯,几个人在值夜。她走过去,看见沈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地图和笔记。

“睡不着?”沈头也不抬。

“嗯。”林秀在她对面坐下,“你在计划下去的事?”

“在评估风险。”沈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,“这个入口最隐蔽,但也是距离零点最远的。我们需要穿过至少三公里的隧道,途中可能遇到各种情况。”

“有多少人和我们下去?”

“五个。我、你、老吴,还有两个熟悉地下结构的人。”沈抬头看她,“你哥哥如果还活着,他可能知道这些隧道。他参与过城市地下系统的维护工程,对吗?”

林秀心脏一跳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查过他的档案。建筑工程师,专攻地下结构。灾变初期,政府组织过地下设施的加固工程,他是技术顾问之一。”沈推过来一张纸,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名单,林川的名字在中间,“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区排水枢纽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”

三个月。和林秀收到他最后一条信息的时间吻合。

“西区排水枢纽……”林秀看着地图,“离零点多远?”

“直线距离一公里。但有结构坍塌,需要绕路。”沈看着她,“如果他去了下面,可能是为了同样的目标:找到污染源头,或者净化舱。”

或者他已经找到了。或者他永远留在了下面。

林秀没有说出后半句。

“两天后出发。”沈收起地图,“在这之前,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。下面……不一样。不是物理上的不一样,是感知上的。我第一次下去时,差点疯了。”

“因为信息污染?”

“比那更糟。”沈的声音很低,“下面像是污染的心脏。你能感觉到它在跳动,在呼吸,在……观察。所有感官都会扭曲,所有认知都可能出错。能力者尤其危险,我们就像天线,接收所有信号,不管想不想听。”

她站起来,拍拍林秀的肩膀。“去睡吧。养足精神。”

林秀回到隔间,但睡意全无。她拿出哥哥的照片,在昏暗的光线下看。照片上的林川笑得没心没肺,手臂搭在她肩上,背后是游乐场的摩天轮。

“如果你在下面,”她轻声说,“等我。我来了。”

窗外,月亮从云层缝隙露出惨白的一角。它的光经过污染的空气,变得浑浊而虚弱,像垂死者的目光。

林秀闭上眼睛,开始练习感官控制。

从触觉开始。床单的粗糙。空气的流动。心跳的节奏。

然后嗅觉。灰尘。潮湿。远处飘来的烟味。

最后,小心翼翼地,放开一丝味觉。

世界在她舌尖缓缓展开,但这次,她控制着深度。只到表层,不往下挖掘。

像在深水区游泳,但只浮在水面。

这很难。本能想要下潜,想要探索深处的秘密。但她需要学会停留在表面。

一次又一次练习。

直到晨光再次染灰窗棂。

距离下去还有四十七小时。

距离答案,也许更近,也许更远。

但她已经决定了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