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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都起来吧。” 李治的声音,比白日里似乎多了几分中气,尽管依旧沙哑。他指了指榻前早已备好的两个锦墩,“坐。”
李弘和武媚娘谢恩起身,依言坐下。李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,目光在父母之间游移。武媚娘则端正坐着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神情平静,等待着皇帝的开口。殿内的空气,因为这三人的齐聚,而变得异常凝重。
李治的目光,缓缓在妻子和儿子脸上扫过。他看到了李弘眼中的孺慕、担忧和一丝不安,也看到了武媚娘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静和探究。这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、也最让他爱恨交织、忧惧交加的两个人。一个是他血脉的延续,帝国的未来;一个是他半生的伴侣,权力的共享者,或许……也是未来最大的变数。
沉默持续了片刻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李治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:
“朕今日召你们来,是有几句话,要交代。”
李弘心中一紧,鼻尖一酸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武媚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,交叠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。
李治的目光,先落在武媚娘身上,复杂难言:“媚娘,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朕这身子不争气,里里外外,多亏了你撑着。”
武媚娘微微垂首:“陛下言重了。此乃臣妾分内之事。陛下龙体要紧,切勿过于劳心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 李治咀嚼着这个词,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纹,很快又隐去。他转而看向李弘,眼神变得温和,也更深沉:“弘儿,你长大了。朕……很高兴。”
“父皇……” 李弘声音哽咽。
“但还不够。” 李治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,“你是太子,是大唐未来的国君。仁慈是美德,但为君者,仅有仁慈,远远不够。你要学的,还很多。治国,平天下,驾驭群臣,平衡朝局……这些,你母后,比朕做得好,也比朕……更有精力教你。”
李弘和武媚娘都抬起头,看向李治,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。
李治的目光,重新变得锐利,依次扫过两人,然后,一字一句,缓缓说道:“朕的身体,朕自己清楚。恐非长久之计。今日召你们来,是有一事,要当着你们的面,说清楚,也……托付清楚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力量,也似乎在观察两人的反应。李弘已忍不住泪流满面,武媚娘则挺直了背脊,神情更加专注。
“媚娘,” 李治看着她,目光深沉,“你的才干,朕从不怀疑。这些年,你将这江山打理得很好,甚至比朕在位时,更好。这是你的本事,也是……朕的福气,是大唐的福气。”
武媚娘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李治抬手制止了她。
“朕知道,外间有流言,说什么‘只知天后,不知陛下’。” 李治的语气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自嘲,“起初,朕也耿耿于怀。但如今,朕想明白了。你是朕的皇后,是天后的身份处理国政,你的功绩,你的贤名,又何尝不是朕的功绩,朕的贤名?夫妻一体,荣辱与共。这江山,是李家的,也是你武媚娘用心血在守护的。朕,信你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慢,很重,仿佛有千钧之力。武媚娘霍然抬头,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动。她看着李治,看着这个曾经深爱、如今却日渐陌生、猜忌日深的丈夫,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里,究竟有几分真心,几分试探,几分……无奈。
李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,继续道:“所以,朕今日要托付于你。若朕有不讳,太子年少,还需历练。朝政大事,军事要务,非他一人可决。朕要你,以太后之尊,继续辅政,总揽大纲,教导太子,直至其能独当一面。”
“父皇!” 李弘失声惊呼,泪如雨下。武媚娘也微微吸了口气,袖中的手,悄然握紧。
“这不是商量,是朕的旨意。” 李治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垂危帝王最后的气力,“弘儿仁孝,但经验不足,心性也需磨砺。有你在一旁看着,教着,朕才能放心。这既是为他,也是为这大唐江山。” 他目光转向李弘,带着严厉,也带着期许:“弘儿,你要记住,将来亲政,务必敬重母后,多听母后教诲。母后之能,胜你百倍,有她辅佐,是你的福分,也是江山的福分。切不可因些微小事,或外间谗言,便生疏离之心,更不可有忤逆之念!记住了吗?”
李弘早已哭得不能自已,只能连连点头,哽咽道:“儿臣……儿臣记住了!儿臣一定孝顺母后,聆听教诲……父皇,您别说这些,您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李治没有理会儿子的哭泣,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穿透了殿宇,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。他的声音,变得更加飘忽,却也更加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:
“至于梁国公李瑾……”
武媚娘的眼睫猛地一颤。李弘也止住了哭泣,抬起了泪眼。
“李瑾,国之柱石,忠勇无双,才干卓著。” 李治缓缓说道,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,“他不仅是朕的股肱之臣,也是……皇后的得力臂助。这些年,内安朝政,外御强敌,他功不可没。更为难得的是,他……识大体,知进退,忠君体国。”
他看向武媚娘,又看向李弘:“朕要你们记住,也需让李瑾明白:朕信重他,皇后倚重他,太子将来,也要倚重他。他是李唐的忠臣,是朕留给太子……和皇后的辅政之臣。望你们,君臣相得,内外同心,共保我李唐江山,千秋万代。”
最后几句话,他说得极其缓慢,目光在武媚娘和李弘脸上来回扫视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,都刻进他们心里。这不是简单的肯定,这是一份沉重的、包含多重含义的托付。既肯定了李瑾的地位和作用,也暗示了他在未来帝后之间的桥梁与制衡角色,更是一种警告和期许——他希望李瑾的忠诚,能超越个人,始终服务于“李唐江山”这个整体。
武媚娘缓缓起身,然后,郑重地、深深地拜了下去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千钧之力:“臣妾,谨遵陛下旨意。必当竭尽心力,辅佐太子,安定社稷,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李弘也慌忙跟着跪倒,泣不成声:“儿臣……儿臣谨遵父皇教诲!必当孝顺母后,倚重贤臣,克承大统!”
看着跪在面前的妻儿,李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,似乎松动了一些,但并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沉甸甸地压在了另一个地方。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,一个脆弱的、建立在口头承诺和复杂人心之上的安排。未来如何,谁也无法预料。
但至少,他做了他能做的。他给了媚娘名分和期待,他给了弘儿告诫和依靠,他也给了李瑾……一个明确的位置和沉重的责任。至于“日月同天”、“泰山封禅”那个更加疯狂、也更加诱惑的构想……他还没有说出口。那需要时机,需要铺垫,需要……他身体状况允许,以及,媚娘和李瑾的“配合”。
那就……留待将来吧。至少此刻,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。
“都……起来吧。” 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,“朕累了。你们……也回去歇着吧。”
武媚娘和李弘站起身,看着御榻上瞬间又萎靡下去、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皇帝,心中五味杂陈。李弘还想说什么,却被武媚娘用眼神制止。她深深看了李治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关切,有探究,或许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悲悯。
“臣妾/儿臣告退,陛下/父皇万福金安。”
两人行礼,缓缓退出了寝殿。沉重的殿门,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,将一室明亮的灯火、浓重的药味,和帝王那沉重如山的托付与心事,关在了里面。
殿外,夜色正浓,寒风凛冽。李弘红着眼眶,欲言又止。武媚娘停下脚步,望着紫宸殿的灯火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长生殿殿门,半晌,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回去歇着吧。明日……还有早朝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消散在风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只有那挺直的背影,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孤峭,也格外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