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自请辞王爵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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震惊之后,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清流官员如上官仪等人,心中震动之余,不由得对李瑾刮目相看。此子不仅有功,更有识,懂进退,知止足,这份清醒和谦抑,在年轻一代中,实属罕见。或许,他并非只是凭借军功和皇后宠信上位的幸臣?

许敬宗等“后党”成员,先是错愕,随即是深深的佩服和一丝隐忧。佩服李瑾的魄力和政治智慧,这一手以退为进,玩得漂亮!忧的是,皇帝会怎么想?皇后又会如何应对?这会不会打乱某些布局?

那些原本对李瑾心存嫉恨或疑虑的保守派、世家官员,此刻更是五味杂陈。他们想攻击李瑾贪功恋权,人家直接把最大的权(兵权)和最大的名(王爵)都交了、辞了;他们想质疑李瑾恃宠而骄,人家谦卑得恨不得退回布衣。一时间,竟有些无处下口的感觉,反而隐隐觉得,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?

薛仁贵站在武将班列中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,老眼之中,竟有些湿润。他一生征战,见多了功臣的结局,能像李瑾这般,在巅峰时刻主动急流勇退、明哲保身的,少之又少。此子,不仅军事才华绝世,政治智慧亦非常人可及。他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、却懂得收敛光芒以避免灼伤自己也灼伤他人的新星。

御座上,李治在听完内侍的宣读后,久久没有言语。他脸上的表情,从最初的惊讶,到沉思,再到难以掩饰的动容,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、复杂的叹息。他下意识地看向珠帘后的武则天。

珠帘微微晃动,看不清皇后的面容,但能感觉到,那后面的人,也定然心潮起伏。

“李瑾……”李治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慨,“你……你这又是何苦?朕与皇后,赐你王爵,乃是酬你大功,表你忠勤,天下皆知。你何必如此自谦,乃至自损若此?岂不令朕与皇后,于心何安?”

李瑾早已出列,跪伏在御阶之下,闻言以头触地,声音带着哽咽(至少听起来是):“陛下!皇后殿下!臣非敢自谦,更非矫情。实是此心惶惧,日夜难安。王爵之重,非人臣所宜居。臣蒙恩过厚,常恐折福。且臣年轻识浅,骤登极品,外不足以服众望,内不足以安己心。唯有退居本分,尽心王事,或可稍报陛下、皇后隆恩于万一。此乃臣肺腑之言,字字血诚,伏望陛下、皇后,体察臣之愚衷,矜而允之!若陛下、皇后不允,臣……臣唯有长跪不起,直至陛下收回成命!” 说到最后,竟有几分“死谏”的决绝意味。
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几乎是将皇帝皇后置于“不体恤臣下惶恐之心”的境地。

殿内再次哗然。李勣颤巍巍出列,拱手道:“陛下,老臣观镇西郡王……观李瑾此表,情辞恳切,非出伪饰。其惧满持盈,深谙止足之道,实有古大臣之风。其心可悯,其志可嘉。然,王爵乃陛下所赐,酬功之典,亦不宜轻废。老臣愚见,不若暂准其辞去王爵之请,然其功劳不可泯,可仍以梁国公之爵,加授特进、上柱国等荣誉,以全其功,亦安其心。”

许敬宗也立刻跟上:“英国公所言极是!李瑾忠谨谦退,实为纯臣典范。陛下、皇后当成全其忠义之心。然其功在社稷,亦当有所褒显。臣附议英国公之言。”

其他大臣,无论派系,此刻也大多倾向于顺水推舟。李瑾自己坚决不要,皇帝若强行要给,反而显得不近人情,甚至有“强臣所难”之嫌。不如做个顺水人情,既能显示皇帝从善如流、体恤臣下,又能彻底消除“异姓封王”这个敏感点带来的后续隐患,何乐而不为?至于功劳,用其他荣誉和赏赐补偿便是。

珠帘后,武则天清越的声音终于响起,带着一贯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:“陛下,李瑾此心,实属难得。他不矜不伐,深明大义,处处为君父虑,为朝廷想。此等臣子,古之罕有。陛下,不若便准其所请,收回王爵,仍以梁国公封之,加授荣誉,令其以国公、同中书门下三品、太常寺卿之身,安心为朝廷效力。如此,既全了其忠谨之心,亦彰陛下赏罚之公、体恤之仁。且可使天下人知,我大唐赏功,重实不重名;为臣之道,贵忠贵谨。此乃两全之策。”

她的话,为这件事定了调子。既高度肯定了李瑾的行为,又给出了妥善的处置方案,还将其上升到了“彰显朝廷风气”的高度。

李治看着跪伏在地、肩膀似乎还在微微颤抖(不知是激动还是伪装)的李瑾,又看了一眼珠帘后模糊的身影,再扫过殿下那些显然已被李瑾这番举动打动或说服的群臣,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和纠结,终于缓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欣慰、感慨、甚至一丝愧疚的情绪。

也许,真的是自己多虑了。这个年轻人,是真的忠谨,真的懂得畏惧,真的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能臣。他交兵符,辞王爵,姿态做得如此彻底,自己若再猜忌,倒显得刻薄寡恩了。

“罢了……”李治长叹一声,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,也有一丝释然,“既然卿意已决,朕……便准你所奏。着即削去李瑾‘镇西郡王’封爵及相应仪制食邑,仍以梁国公爵位,加授特进、上柱国,余职如故。所辞让之食邑,转赐其母,以示朝廷不忘功臣家族之意。”

“臣……李瑾,叩谢陛下天恩!叩谢皇后殿下恩典!” 李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如释重负,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。这一次,他的感激,似乎多了几分真实。

朝会散去,李瑾辞去王爵的消息,以比上次交出兵符更快的速度,席卷了整个长安,进而向帝国四方扩散。引起的震动,远超之前。市井之间,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。但主流的声音,无不赞叹李瑾的“**亮节”、“真乃纯臣”,对皇帝皇后的“从谏如流”、“体恤功臣”也大加褒扬。李瑾的声望,非但没有因为辞去王爵而降低,反而在民间和一部分清议中,达到了一个新的、近乎“道德完人”的高度。

然而,在崇仁坊那座刚刚摘去“郡王府”匾额、重新挂上“梁国公府”金字的宅邸书房内,李瑾抚摸着那卷皇帝准许他辞去王爵、并给予其他补偿的诏书副本,脸上却是一片平静,甚至有些漠然。

王爵,是枷锁,也是盾牌。如今枷锁已去,盾牌也抛开了。看似更危险,但也更灵活。他用一个几乎到手的、华而不实的王冠,换来了皇帝暂时彻底的安心,换来了朝野广泛的同情与赞誉,也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。

“接下来,”他望向窗外,长安的天空依旧高远,“该是抛出那块真正的‘砖’,看看能引出什么样的‘玉’了。” 他想起另一份早已酝酿成熟、关于彻底改革兵制、设立枢密院总揽军权的奏疏草案。那才是他真正想推动的事情,也是他能为这个帝国,为自己和武后,乃至为病弱的皇帝,谋划的更长远布局。辞王爵,不过是扫清道路、降低阻力的第一步。

棋盘很大,棋子很多。他刚刚,又落下了关键一子,并且,成功地让大多数观棋者,以为他已打算离场。殊不知,真正的博弈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