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74章盐埕区的雨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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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换件衣服吧,别着凉。”陈明月说。

林默涵走进里间,从衣柜里拿出件干净的衬衫换上。出来时,陈明月已经泡好了茶。是两个玻璃杯,里面泡着最普通的乌龙茶,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。

“谢谢。”林默涵在桌边坐下,端起杯子。茶水很烫,他吹了吹,抿了一小口。
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。林默涵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,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计算。

十点三刻发报,发报时间十五分钟。十一点整,郭伯会在香烟摊的位置,用煤油灯发信号——亮三下,表示“发报完成,信号良好”;如果亮一下,表示“有干扰”;如果一直不亮,表示“出事了”。

发报地点在阁楼。阁楼入口在衣柜后面,很隐蔽,但空间狭小,只能容一人蜷缩着坐着。发报机是老式的,用电池供电,功率不大,但足够把信号发到对岸的接收站。

“我上去了。”林默涵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
陈明月点点头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,又撩开窗帘一角,朝外张望了一会儿。

“安全。”她说。

林默涵走到衣柜前,推开柜门,把里面的衣服挪到一边,露出后面一块松动的木板。他用力一推,木板向里滑开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。

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。

他弯下腰,钻了进去。陈明月从后面递给他一个手电筒,又塞给他一壶水和几块饼干。
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
木板在身后合上了。黑暗,彻底的黑暗。手电筒的光束切开这片黑暗,照亮了狭窄的通道。通道是斜向上的,大概爬两三米,就到了阁楼。

阁楼真的很小,最高处不过一米五,林默涵得弯着腰才能行动。地上铺着块破草席,发报机就放在草席上,用一块油布盖着。旁边堆着几个木箱,里面装着备用电池、零件和一些杂物。

林默涵掀开油布。发报机静静地躺在那里,黑色的铁壳,黄铜的旋钮,按键已经磨得发亮。他蹲下身,检查了一遍线路,确认电池还有电,天线连接正常。
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很旧,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已经磨损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符号。他翻到今天那页,手指划过那行字:

“03.16.19.27,左营,三舰,油料,七成。”

意思是:三月十六日,左营军港,有三艘军舰完成油料补给,油料储备达到七成。

这是昨天从港口拿到的情报。提供情报的人叫阿水,是个码头搬运工,老婆在贸易行做清洁工。林默涵每个月多给他五十块钱,让他留意军港的动静。阿水不识字,就用最笨的办法记——画图。一艘船画个圈,两艘船画两个圈,油料多少,就在圈里涂相应的比例。

很原始,但很安全。

林默涵把本子放在膝盖上,左手调整发报机的频率,右手放在按键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脑海里,那些数字变成了一串串电码。滴滴答,答滴滴,滴滴答答……

手指按下。

嗒——

第一个信号发出去了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黑暗的阁楼里,只有手指敲击按键的声音,和发报机发出的微弱电流声。林默涵全神贯注,每一个敲击都精确到毫秒,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。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本子上,洇开一小团湿痕。

窗外,雨又下大了。雷声隆隆,由远及近。一道闪电划过天空,瞬间照亮了阁楼。林默涵的脸在闪电的白光中,像一尊雕塑,没有表情,只有专注。

嗒嗒——嗒——嗒嗒嗒——

发报还在继续。

楼下,陈明月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针线,像是在补衣服。但她的耳朵竖着,听着楼上的动静,听着窗外的雨声,听着街上偶尔经过的车轮声。

她补的是一件衬衫,林默涵的衬衫。领口磨破了,她用同色的线细细地缝。针脚很密,很整齐,是她母亲教她的。母亲说,女孩子家,针线活要好,将来嫁了人,才能把家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
可她从来没想过,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“嫁人”。

针尖刺进布料,又从另一面穿出来。线拉紧,打结,剪断。她拿起衬衫,对着灯光检查。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,和原来的布料融为一体。

就像她和林默涵的关系。表面上,他们是夫妻,是生意人,是这盐埕区千千万万普通家庭中的一个。但实际上,他们是同志,是战友,是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,两个随时可能牺牲的棋子。

又一道闪电。雷声更近了,像是就在头顶炸开。陈明月的手抖了一下,针尖刺破了手指。一滴血珠冒出来,很快凝成一个红点。

她把手含进嘴里,咸腥的味道在舌尖化开。

就在这时,楼上传来三声敲击——咚咚咚。

这是暗号,意思是“发报完成”。

陈明月站起身,走到衣柜前,敲了四下作为回应——咚,咚咚,咚。

然后,她回到桌边,继续补衣服。但心跳得厉害,一下,又一下,撞在胸腔里,像要把肋骨撞碎。

几分钟后,木板滑开的声音传来。林默涵从通道里钻出来,满身灰尘,额发被汗浸湿,贴在额头上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
“怎么样?”陈明月问。

“发完了。”林默涵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走了喉咙里的干涩。

“信号呢?”

“等。”

林默涵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,朝香烟摊的方向望去。雨幕中,那一带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墙上挂钟的秒针,每走一格,都发出清晰的“滴答”声。陈明月数着,一,二,三……数到六十,就是一分钟。

三分钟过去了。

五分钟过去了。

林默涵的手攥紧了窗帘。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。

突然,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。

很微弱,但在雨夜里,像萤火虫一样醒目。

亮,灭,亮,灭,亮。

三下。

林默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松开手,窗帘落回原处。
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
陈明月也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郭伯那边……”

“他发完信号就会撤。明天一早,香烟摊不会出摊,他会‘回乡下’几天。”林默涵走到衣柜前,把衣服重新挂好,遮住那个洞口,“等风声过了再回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陈明月重新拿起针线,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
林默涵看着她,突然说:“你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收拾一下,马上就来。”

陈明月没再说什么,放下针线,走进里间。很快,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,然后是床板吱呀的声音。

林默涵在桌边坐下,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点燃。烟雾在灯光下升腾,盘旋,消散。他抽得很慢,一口,又一口,像是在品尝这难得的安宁时刻。

烟抽到一半,他突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后几页。那里没有情报,只有几行字,是他用极小的字迹写下的:

晓棠今日周岁,当能扶墙学步矣。

妻来信,说女儿眉眼似我,尤爱笑。

昨夜梦归,见女扑来唤父,惊醒,泪湿枕巾。

手指抚过那些字,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。

窗外,雨渐渐小了。从哗啦啦的大雨,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,叮咚,叮咚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
林默涵掐灭烟头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雨后的夜空,云层散开了一些,露出一角朦胧的月亮。月光透过雨雾洒下来,在积水的路面上,反射出破碎的光。

他站了很久,直到双腿发麻,才转身走向里间。

陈明月已经睡了,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。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脱掉外衣,在她身边躺下。床不大,两人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

他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发报的情景,每一个敲击,每一个停顿,每一个信号。又想起明天要去台北,要见那个“专点雨前龙井”的客人,要传递什么情报,会有什么危险……

还有苏曼卿。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咖啡馆老板娘,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枪伤疤痕。她说那是“爱情印记”,是和丈夫执行任务时留下的。丈夫死了,她带着三岁的儿子,继续经营那个小小的“交通站”。

“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他未竟的事业。”她说这话时,正在磨咖啡豆,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她声音里的颤抖。

林默涵翻了个身,面对着陈明月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单薄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
他突然想伸手,去碰碰那肩膀。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
他们是同志,是战友,是“夫妻”,但唯独不是真正的夫妻。那道无形的墙,是组织纪律,是任务需要,是他们各自背负的过去和使命。

墙不能倒。

至少现在不能。

林默涵重新翻过身,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直到眼睛发酸,才终于沉沉睡去。

梦里,又是那个场景:女儿扑过来,软软的小手抱住他的腿,仰起脸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爸爸——”

他弯下腰,想抱她。但手伸出去,却抱了个空。

女儿的身影,在晨雾中,渐渐消散了。

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雨已经彻底停了,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。林默涵轻手轻脚地起床,穿好衣服,提起昨晚收拾好的皮箱。

陈明月也醒了,但没有动,只是侧躺在床上,看着他。

“我走了。”林默涵说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说。

他点点头,走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明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
“如果……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,”林默涵顿了顿,“你就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,去香港。”

陈明月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门开了,又关上。

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,渐行渐远。陈明月坐起身,抱着膝盖,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巷口。然后,她下床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。

晨雾中,林默涵的身影正沿着湿漉漉的街道,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但很稳,灰色的西装在雾气中,渐渐融成一抹淡淡的影子。

直到那影子完全消失,陈明月才放下窗帘,走回床边。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,拉开枪栓,检查了一遍子弹,又推了回去。

枪很凉,金属的质感,握在掌心,像一块冰。

她把枪重新塞回枕头下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但这一次,她没再试图入睡,只是静静地躺着,听着远处传来的、第一班电车的汽笛声。
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