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画理玄机录》(2/2)

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chongshengxs.com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
“瑶光指巽,在人为肝胆,在地为东南,在天为文曲。金陵东南三十里,有前朝观星台遗址,今夜子时,斗柄指寅,可往一观。”言毕掷玉牌于地,化白鹤冲天而去。

是夜月晦,子安独往钟山南麓。残垣断壁间,依星图方位行七步,果见断碑下有青铜匣。启之,得象牙算筹四十九枚,排成“洛书”方阵。正推算间,忽闻身后拊掌声。

来人缁衣芒鞋,竟是灵隐寺知藏僧慧明。

“先生好算法。”慧明合十,“然算尽四九,可算得自身亦是局中一子?”

子安心头一震:“大师何意?”

“三十年前,尊祖父陈翰林奉命编纂《永乐大典》,曾于道藏中得《璇玑遗篇》,内载‘画可通玄’之说。后因宫中大火,此篇独焚,世人皆以为佚。实则...”慧明目视青铜匣,“令祖抄录副本,以密写术藏于家传《秋山问道图》中。”

子安猛然忆起,儿时确见祖父密室悬有此图,临终前嘱咐“非到山穷水尽,勿启画后暗格”。及父辈家道中落,那画早典当于徽商。

慧明续道:“那《秋山问道图》经三手,终归云林散人。彼参悟十载,仿作《溪山无尽》,将《璇玑遗篇》精要化入星图。然天机过峻,散人恐遭天谴,故分藏其秘于九画,散落江湖。”

“大师何以知之甚详?”

“贫僧出家前,俗姓倪。”慧明仰观星象,“正是云林散人玄孙。”

子安如遭雷击。慧明自怀中取羊皮卷,月下展读,正是《璇玑遗篇》残章:“...夫画理通乎天理,笔墨应乎阴阳。故善画者,以形写气,以气运理。当其虔恳感通,则尺素可纳寰宇,寸毫能写古今...”

“然此道有三戒。”慧明肃容,“一戒妄改时序,二戒泄露天机,三戒...执着于‘穷理’。”

“何谓执着穷理?”

“即如先生此刻。”慧明叹息,“自见星图,先生日夜推演,可曾想知:为何偏偏是您得遇此缘?又为何虚舟子时男时女,倏忽来去?”

子安怔然。慧明以算筹布卦,得“山火贲”之“风火家人”:“贲者饰也,家人内也。天机现世,需有缘人‘感而通之’,然通达之后,当知其‘不可尽穷’。譬如月映万川,川川有月,月唯一轮。执着川月之别,反失真月。”

语未竟,东方既白。慧明将羊皮卷焚于晨曦中:“理已尽,相将逝,先生好自为之。”灰烬随风,竟组成“感”字篆文。

子安归而闭门三月。某夜梦登高山,见石室有白须翁演卦,卦成而泣:“自伏羲至今,演卦者亿万,谁解卦外之意?”醒后顿悟,尽焚所有推算手稿。

翌日,文氏忽登门,神色惶急:“先生,那《溪山无尽图》...昨夜自燃成灰!”

急往观之,但见锦匣中唯余纸灰,然灰烬不散,保持画卷形状。子安以宣纸覆其上,轻抚之,灰烬竟渗纸而现,构成全新山水,题曰《大化流行图》,落款“永乐甲午,子安感通本”。

更奇者,此画阴雨则墨色氤氲如生烟,晴日则山色泛金似含光。某日雷雨,有客见画中樵夫竟沿小径徐行七步,雨歇乃止。

消息传至京师,永乐帝遣翰林待诏来观。使者见画叹为神品,欲征入大内。子安夜对画卷独坐,忽闻画中传来慧明声音:“感通之时至矣。”

子安会意,取银针刺破中指,血滴题款处。霎时满室异香,画卷自展于空中,其中山水渐化星河,星河又化篆文,最后凝作八字:

“大哉画理,通乎一心”

字现而画湮,唯余素绢如雪。使者骇然,子安却大笑:“今方知祖父遗意!”自此弃鉴藏之道,隐于茅山,偶作画自娱,皆朴拙如孩童涂鸦。有慕名求见者,但见草堂悬联:

肉眼观相,法眼观理,慧眼观空

昨宵画水,今宵画云,明宵画梦

百年后,有樵夫于茅山见岩画,云气缭绕间,隐现陈子安与虚舟子、慧明对坐论道。以水泼之,三人竟站起行走,谈笑风生;水干则复归岩壁。学者闻之往观,唯见青苔斑驳而已。

是夜,金陵诸收藏家皆梦子安来告:

“诸君好藏画,可知最佳藏处?不在锦匣石室,而在:看山是山时,收于眼;看山非山时,收于心;看山仍是山时,收于无所在。天雨粟,鬼夜哭,自仓颉造字而天机泄,然天机本无密,在汝虔诚一念间耳。”

自此,《溪山无尽图》公案,终成绝响。然每有古画现世,藏家必先观其有无“感通之妙”,此风沿袭至今。或问:“感通真有其事?”智者但笑指天地:“日往月来,寒暑相推,非天地之大感通乎?”

而子安当年手稿残页,有后人于古籍蠹洞中得见数字,恰可作结:

“...理者,玉韫也;感者,剖之也。不剖不莹,过剖则碎。故大鉴家必于将悟未悟时收手,大画家必于该止处不止。此中尺度,惟虔恳者能持。虔非跪拜,恳非祈求,乃对天地造化,常怀赤子问月之心耳...”

纸尽而墨涸,然“心”字最后一笔,竟透纸三分,如刻如铸。藏者持向日光,见笔画间隐有晶光流动,似泪似露,历六百年不干。或曰:此即“虔恳”之精魄所凝也。

然真耶?幻耶?已不可究诘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