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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老夫子扬声朝后院唤了两声,不多时,一道青衫身影穿过天井缓步走来。
来人便是穆方。
张泰安倒是第一次见他,没想到这么年轻,堪堪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上没有读书人的迂腐气,袖口微微挽起,指节带着泥土浸染的淡褐色,鬓边还沾着一点细碎花瓣。
他眉眼随和,不见失意举子的郁郁,反倒透着常年侍弄草木养出的温润。
行至堂中,对着张泰安拱手见礼。
“见过张郎君。”
张泰安忍着伤口的隐痛,起身回礼。
穆老夫子简单把白叠一事说了一遍。
穆方听罢,眼中顿时亮了起来,全无半分儒生的淡漠,反倒像是遇见了稀世奇花。
“白叠,我只在河西遗卷中见过描述,说花开之时,洁白如雪,却不曾得见原种。”
穆方微微前倾身子,谈吐之间皆是实务。
“草木引种,最难便是驯化水土,外来物种,头一遭下地十有八九折损,种子硬壳,当以温水浸种,剥去外壳浮膜,方能提升出芽,延州春霜酷烈,不可直接露地撒播,当先做畦育苗,待地气回暖,再择日移栽。”
他顺着方才其父的说法往下讲,却跳出书本记载,讲起实操的细节。
土要如何翻晒,底肥当用何种,苗期如何控水,怎样辨别苗株是否染了根腐。
不少地方恰好补足了穆老夫子纸上记述的疏漏,全是常年和花草打交道磨出来的真功夫。
张泰安越听越是欣喜。穆老夫子是读万卷书,穆方却是行园圃万里路,一个懂理论,一个懂实操,恰好互补。
“大郎所言,句句切中要害。”张泰安正色拱手。
“我手中确有一批白叠籽,打算在延州开辟园圃试种,我愿辟出一处庄园,供给田地、农具、人手,一应开销由我承担,
想请大郎过来,主持育苗试种,教我一众佃户、庄丁辨识物性,学习栽种之法,不知大郎可愿屈就?”
穆方略作思忖,眼底满是对新异草木的兴致,并不在意身份高下。
“郎君若信得过我,我便试一试,成败不敢打包票,但我会竭尽所能,只是有一桩,我家中花草不能就此p抛下,需得两边兼顾。”
张泰安心中一块大石落下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这个自然,一切依大郎方便。”
立在一旁的穆云昭静静看着二人交谈,见此事敲定,心底既有替张泰安成事的欢喜,又想起方才相见的种种,依旧心绪纷乱,垂着眼,始终不曾多插一言。
双方又粗略敲定日后碰面交接棉籽的时日,张泰安腰上旧伤反复作痛,冷汗涔涔往外冒,不便久留,便起身作别。
穆老夫子将那几套农书抄卷一并借出,交付张泰安。
张泰安收好书卷,又飞快瞥了一眼角落的穆云昭,少女恰好也抬眸望来,四目短暂相撞,穆云昭立刻偏过头去,耳尖泛红。
张泰安压下心中杂绪,躬身告辞,带着景虎离开了穆府。
踏出穆家大门,晚风迎面吹来,张泰安晃了晃身子。
景虎连忙上前半步,暗中伸手虚扶一把,一路车马颠簸,赶回景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