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纸命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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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夜抬起手掌。

从纸脸额头缓缓抚下。

那双眼睛才重新闭上。

脸皮下面。

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
清瘦。

苍白。

眼窝微陷。

右侧太阳穴附近,生着一道淡墨色命纹。

他的五官甚至称得上斯文。

脚下两道影子彻底重合。

那个佝偻了二十一年的老人消失了。

只剩裴照夜。

秦若雪看着他手中那张脸。

“我小时候发高烧。”

“你在门外守了一整夜。”

“我第一次接手秦家。”

“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。”

“是你陪我熬了一个月。”

她的声音依旧很稳。

只有最后一个字,轻轻发颤。

“都是......假的?”

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纸脸。

手指替它抚平眼角的皱纹。

“裴照夜没有照顾过你。”

“福伯有。”

秦若雪盯着他。

“他不就是你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这张脸戴得久了。”

裴照夜语气平静。

“会记住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。”

“您怕苦。”

“茶不能太烫。”

“打雷时喜欢开着衣柜门。”

“每次说没事的时候。”

“其实都不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
秦若雪问:

“你呢?”

“我不需要记这些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与任务无关。”

秦若雪的眼眶终于泛起一点红。

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。

“那现在站在我面前的。”

“是谁?”

裴照夜将纸脸对折。

又折了一次。

动作仔细得近乎温柔。

“是必须完成任务的人。”

“福伯呢?”

裴照夜的手指停了半秒。

“从我撕下这张脸开始。”

“他就不在了。”

走廊里安静得只剩尸油滴落的声音。

嗒。

嗒。

秦若雪盯着那张折好的脸。

“墨团呢?”

裴照夜没有说话。

“我问你。”

秦若雪向前一步。

“你说它从侧门跑出去了。”

“它到底怎么死的?”

裴照夜抬眼看向祖祠方向。

“它闻见了旧坑下面的味道。”

“连续三个晚上。”

“都在供桌后面刨土。”

秦若雪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。

“所以你杀了它?”

“青砖已经被它刨松。”

“我不能留。”

“我问你。”

秦若雪咬紧牙关。

“是不是你杀了它?”

裴照夜重新看向她。

“是。”

秦若雪的手臂垂在身侧。

指甲已经陷进掌心。

“尸体呢?”

“取骨。”

“入坑。”

啪!

耳光重重落在裴照夜脸上。

声音在走廊里炸开。

裴照夜的头偏向一侧。

苍白的脸上迅速浮出五道指印。

他没有躲。

也没有还手。

臂弯中那张折好的福伯纸脸,却轻轻颤了一下。

里面传出一声极低的叹息。

“小姐……”

秦若雪听见了。

裴照夜也听见了。

他抬起两根手指。

按住纸脸的嘴。

声音立刻停下。

秦若雪看着这一幕。

“你可以记得我怕苦。”

“也可以亲手杀了我最喜欢的猫。”

裴照夜缓缓转过头。

“福伯会心疼你。”

“但福伯不能违背裴照夜的任务。”

秦若雪盯着他。

“所以福伯从来没有赢过。”

裴照夜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被自己按住嘴的纸脸上。

一秒。

两秒。

随后,他将纸脸重新搭回臂弯。

陈不凡看着他。

“你不是来告别的。”

裴照夜抬眼。

那一点属于福伯的迟疑也消失了。

“当然。”

楚知行两指缓缓并拢。

一道极细的剑气在指尖成形。

“所有人退回房间。”

“靠墙。”

“不得独自移动。”

声音冷静、准确,没有一句废话。

乔小满已经将封煞钉分在两手。

“东西被翻了。”

“身份被扒了。”

“脸也自己撕了。”

她盯着裴照夜。

“都这样了还不跑。”

“看来守棺这工作,不光没双休,连离职都不批啊。”

裴照夜淡淡一笑。

“我在秦家二十一年。”

“不是为了等你们查到这里。”

“是为了确保。”

“无论谁查到这里。”

“都走不到棺前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他抬起右手。

拇指习惯性擦过食指第二节。

啪。

响指很轻。

整座祖宅却在瞬间失去了声音。

风停了。

树叶停了。

连廊檐下滴落的水,都像被定在半空。

祖祠深处。

黑色符帐篷外不断鼓动的符纸,齐刷刷贴回布面。

下一秒。

灵堂两侧。

从地上直直的长出一排纸人。

白色纸人同时抬头。

唰——

几十双墨画的眼珠。

齐齐转向后院。

没有转动过程。

前一刻还望着灵堂。

下一刻已经全部盯住众人。

纸童子的嘴角向两侧裂开。

纸面被撕破。

腹中塞着的一排人牙,咯咯碰撞。

“小姐。”

最左边的纸童子忽然开口。

声音是福伯的。

“药该喝了。”

秦若雪身体一僵。

旁边纸童子也张开嘴。

这一次。

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。

“三爷。”

“您晚上少喝一点。”

秦三爷脸色骤白。

“阿秀?”

四个纸轿夫手里抬着花圈,慢慢挺直身体。

竹条互相摩擦。

咔。

咔咔。

院门口。

纸马转动脖颈。

脖子拧过一百八十度。

两只纸眼里不断渗出黑色尸油。

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从祖宅各处传来。

一扇扇紧闭的房门,同时向内打开。

像是几十名佣人从黑暗中走出。

所有人都低着头。

脚步完全一致。

秦三爷看见人群里的中年女人。

“阿秀!”

女人停下脚步。

缓缓抬头。

那张熟悉的脸上还带着平日里的拘谨。

“三爷。”

“外面凉。”

“您该回房了。”

秦三爷下意识向前一步。

“别过去。”

陈不凡开口。

几乎就在同时。

阿秀耳后裂开一条细缝。

整张脸皮沿着脖颈缓缓滑落。

皮下面没有血肉。

只有用细竹扎出的头骨。

竹骨中间,塞着一张写满小字的黄纸。

那张属于阿秀的脸掉到胸前。

仍旧睁着眼睛。

罗天成已经取出定气罗盘。

指针刚刚竖起。

便疯狂转动。

“不是单独控纸。”

“他把整个秦宅接成了一张纸命网。”

“每一间房、每一盏灯、每一条走廊,都是控制线。”

他咬牙看向裴照夜。

“你这老小子。”

“拿别人家当纸扎铺用了二十一年。”

裴照夜没有回答。

阿秀已经张开竹骨拼成的嘴。

里面传出的,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
“守棺。”

纸童子同时转头。

“守棺。”

四名纸轿夫向前踏出一步。

“守棺。”

纸马抬起前蹄。

祖宅各处的佣人一同开口。

几十种属于活人、死人和纸脸的声音挤在一起。

“守棺。”

“守棺。”

“守棺。”

声音越来越整齐。

越来越近。

甚至还有人在用福伯的声音提醒她。

“小姐。”

“别站在风口。”

她已经无法确定。

这些记忆究竟属于人。

属于纸。

还是属于那张被裴照夜戴了二十一年的脸。

裴照夜站在纸人之后。

臂弯里搭着折好的福伯面孔。

纸脸紧闭的眼睛,再次缓缓睁开。

它没有看秦若雪。

而是转向陈不凡。

裴照夜的声音压过满院低语。

“陈先生。”

“现在。”

“你还分得清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