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chongshengxs.com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屋内的草药气息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太奶奶熬煮的米汤清香,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渔梁老街烟火气,飘得满室都是。
苏嬷嬷走后,程守谦夫妇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,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,只剩下两人沉重而纠结的叹息。程守谦坐在椅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,长衫上还沾着清晨求药时的尘土,四十二岁的脸庞上,愁云密布。
一边是詹家权势滔天,拒则家族难安;一边是爱子刚捡回性命,应则后患未知。这位平日里教书育人、处事稳妥的私塾先生,此刻竟陷入了此生最难的抉择。
太奶奶则守在床边,一刻也不肯离开,时不时伸手探一探程东风的额头,确认温度不再升高,才稍稍松一口气,可眼底深处的担忧,依旧浓得化不开。她这辈子别无所求,不求富贵,不求名望,只求儿女平安、一家人安稳度日。可詹家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,像一块巨石,狠狠砸进了她平静的生活。
程东风缓缓睁开了眼。
不再是装睡,不再是逃避,而是真正意义上,在一九三五年,第一次清醒地睁开双眼。
视线渐渐清晰,入目是低矮熏黑的房梁、粗糙的椽子,黄泥青砖砌成的墙壁斑驳泛黄,处处透着年代久远的朴素。身下是硌人的木板床,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薄被,触感粗糙,却带着太奶奶亲手晒过的淡淡阳光味道。
他没有立刻动弹,只是安静躺着,用自己最擅长的细节观察力,默默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家。
这就是程家。
渔梁古坝老街,太爷爷程守谦,太奶奶王氏,三子一女,家境中产,几间铺面,私塾先生,小资产阶级的安稳日子。
一切都和他后来零星听过的家族旧事、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,一一对应。
只是,照片里的人是静止的,而眼前的人,是鲜活的、温热的,是会为他担忧、为他流泪、为他愁眉不展的。
他从未见过太爷爷、太奶奶本人,可血脉里那种与生俱来的亲近感,却无法欺骗自己。喉咙微微发紧,鼻尖一酸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,有陌生,有惶恐,有茫然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。
他是程东风,来自一九九五年的南京,胆小、懦弱、怂到骨子里的药厂技术员。
可从现在起,他必须是程继东,程守谦的长子,这个家的大儿子,一个土生土长的徽州少年。
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装睡也躲不过即将到来的风浪。
詹家的提亲,望门寡的婚约,太爷爷的纠结,太奶奶的担忧,还有两年后就要踏碎山河的战火……他无路可退。
怕死,是他的本能。
可活下去,是他唯一的选择。
程东风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,努力模仿着一个大病初愈的少年该有的虚弱与沙哑,轻轻动了动干涩的嘴唇,发出了他来到这个时代,第一句真正属于“程继东”的声音。
“爹……娘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哑,断断续续,带着病后的虚浮,却清清楚楚,落在了程守谦夫妇的耳朵里。
这一声喊,太自然了,太贴合了,完全是徽州本地少年的口音,没有半点一九九五年南京城里的腔调,也没有半分违和。这是他刚才装睡时,默默记下的语气与腔调,靠着骨子里的小聪明与观察力,完美模仿了出来。
太奶奶整个人猛地一颤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瞬间扑到床边,眼眶唰地就红了,伸手紧紧握住程东风冰凉的手,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。
“儿啊!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”
“感觉怎么样?还难不难受?还疼不疼?吓死娘了,你知不知道,你差点就离开娘了……”
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,粗糙,却无比温暖,那是属于母亲的温度,是跨越了六十年时光,最真切的疼爱。程东风的心脏狠狠一颤,原本僵硬的身体,渐渐软了下来,心底那股极致的恐慌与陌生,悄然散去了几分。
他抬眼,看向眼前的妇人。
三十八岁的太奶奶,眉眼温顺,面容清秀,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穿着粗布衣裙,没有半点修饰,却浑身都透着温柔与慈爱。和老照片里那个年轻女子的模样,一点点重合,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。
他张了张嘴,再次用沙哑虚弱的声音,轻轻喊了一声:“娘,我没事了……不疼了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太奶奶瞬间泪崩,趴在床边,无声地抹着眼泪,又怕哭出声惊扰了他,只能死死咬着嘴唇,肩膀微微颤抖。
程守谦也快步走了过来,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儿子。
他的目光很沉,很复杂,有儿子死里逃生的庆幸,有大病初愈的心疼,还有一丝藏在深处、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昨日还奄奄一息、连老中医都断言九死一生的儿子,居然靠着几瓣大蒜,奇迹般地活了下来。这事儿太过蹊跷,太过反常,以他对程继东的了解,这个儿子老实木讷,读书尚可,却绝不可能懂得这般药理知识。
可看着儿子苍白虚弱的脸庞,听着他自然熟悉的称呼,那份疑惑,终究被压在了心底。
此刻,儿子能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
程东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太爷爷目光里的那一丝疑虑,心头瞬间一紧。
他太擅长观察人心,太擅长捕捉细节,仅仅一眼,就知道自己靠大蒜自救的事情,已经引起了太爷爷的怀疑。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,若是处理不好,迟早会暴露秘密。
他必须立刻圆过去,用最合理、最不会被怀疑的方式。
不等程守谦开口,程东风先主动垂下眼眸,露出一副病后虚弱、略带愧疚的模样,声音依旧沙哑,却条理清晰,慢慢开口。
“爹……昨日我烧得糊涂,浑身疼得厉害,迷迷糊糊间,好像想起以前在书上看过,说大蒜能解毒止痢,就下意识念叨了几句……没想到,真的有用。”
一句话,完美圆场。
书上看来的。
这是最无懈可击的理由。
程家是书香人家,程守谦是私塾先生,儿子平日里读书,偶然看到偏方杂记,再正常不过。高烧昏迷中记起,胡乱一试,竟救了自己的命,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程守谦眼底的疑惑,果然瞬间散去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欣慰。他微微点头,语气也缓和下来,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。
“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。命大,是祖宗保佑。往后好好休养,别的事,都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别的事”三个字,他刻意加重了语气,显然是不想让刚痊愈的儿子,再被詹家的亲事搅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