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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渔梁古坝老街便醒了。
青石板路上浮着薄薄晨雾,菜农挑担踏露而来,扁担吱呀作响,小贩的吆喝混着江风,在雾气里飘远。程家木门轻响,娘王氏端着木盆到门口洗衣,动作轻缓,生怕惊扰屋里休养的程继东。
民国二十四年,市面上通行银元与铜板。一块银元可换三百六十枚铜板,一枚铜板便能买一块烧饼。程家靠着两间铺面与私塾的束脩,每月能落下五六块银元,在歙县虽不算富贵,却也是安稳体面的中产人家。娘抬手摩挲着衣襟内侧藏着的一小块银元,这本是给即将归乡的双胞胎儿子程继南、程继北准备的布料钱,可詹家的亲事压在心头,让她整日心绪沉重。
程继东早已醒转,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烟火声响,真切地意识到,自己确确实实置身于1935年的徽州。三日之约已定,詹家绝不会就此罢休,心高气傲的詹婉琴必定会派人前来窥探,他的一言一行、一举一动,都可能成为对方判断他命格、心性与品行的依据。胆小谨慎、藏拙示弱,是他此刻唯一的生存之道。
半个时辰后,爹程守谦提着布包回来,里面是街口王记刚买的烧饼与油条,一共花了四枚铜板。他进门时脚步放得极轻,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。
“继东醒没?趁热吃点。”
“刚醒不久,大夫说他体虚,得吃些软和的养着。”娘接过布包,轻声念叨着家用,“今早买炭花了两枚铜板,杂货铺说煤油还要涨价,往后灯油开销又要多了。”
“涨也得过下去。”程守谦叹了口气,摸出一枚银元轻轻放在桌上,“这是昨日私塾家长送的束脩,你收好。继南、继北在上海、南京读书,每月都要寄一块银元过去,开销不小。”
娘望着桌上锃亮的银元,眼眶微微泛红。一块银元,是双胞胎儿子半个月的生活费,是程家半个月的柴米油盐,也是她精打细算才能攒下的积蓄。也正因如此,她才越发恐惧——詹家随手便能开出三间旺铺、几百银元的价码,那样的滔天权势,绝非程家这等靠铜板银元度日的小户人家能够抗衡。
程继东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,心脏微微发紧。银元、铜板、柴米油盐、远方求学的弟弟,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生活细节,将他牢牢拴在这个家、这个时代。他不再是后世那个无牵无挂的技术员,而是程家的长子,是一家人的依靠。
他慢慢起身,扶着墙壁走到门口,脸色依旧苍白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“爹,娘。”
夫妇二人连忙上前搀扶。
“怎么不多躺会儿?外头风凉。”娘赶忙把热烧饼推到他面前,“快吃点垫垫,刚烤好的。”
程继东小口咬着烧饼,酥香朴素的味道在口中散开,是这个年代最踏实的温暖。看着为生计操劳、为他婚事愁眉不展的父母,他心中百感交集。这些只存在于老照片里的亲人,给了他最真切的牵绊与暖意。
“爹,我想出去走一走。”程继东轻声开口,“在屋里躺得太久,想在老街转一转透透气。我是程家的长子,总躲在屋里,难免被街坊笑话。”
这话合情合理,完全是顾全家门体面的少年心思。程守谦迟疑片刻,终究点了头:“也好,别走远,早点回来。我去私塾上课,中午便回。”说罢,他拿起墙角的油纸伞出门,如今世道不太平,伞既能遮日,也能防身。
娘不放心,想跟着一同去,被程继东柔声劝住:“娘,您在家收拾家务吧,我就在街口转一转,买块麦芽糖就回来,只花一枚铜板。”
娘这才勉强答应,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板,小心翼翼塞进他手里:“拿着花,想吃什么就买,别委屈自己。”
程继东攥着带着体温的铜板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是1935年的钱,是娘省吃俭用攒下的心意,是他在这乱世里最真实的依托。他点了点头,慢慢走出了程家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