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冬藏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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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“进来。”

他推门进去,看见老郑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张地图,正看着上面的红圈。桌上放着一瓶酒,还有两个杯子。

老郑抬头看他一眼,说:“坐。”

他坐下。老郑倒了杯酒,推给他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辣,呛嗓子。

老郑也喝了一口,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说:“这里,我来上海第一个地方。”

他又喝了一口。

老郑又指了另一个红圈:“这里,第二个。”

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七八个红圈,分布在上海的各个地方。闸北、虹口、杨浦、普陀、长宁、徐汇,都有。

老郑说:“我来上海十年了。十年,换了八个地方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老郑说:“每个地方都待不长。不是因为不好,是因为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

他等着老郑往下说,但老郑没再说。

他们就这么坐着,喝酒,不说话。收音机开着,还是评弹,咿咿呀呀的。他听习惯了,觉得挺好听。

喝到一半,老郑忽然说:“你来多久了?”

他说:“快七个月了。”

老郑点点头,说:“比我强。我第一个地方,只待了三个月。”

他没问为什么。

老郑也没说。

喝完酒,他回自己屋里。躺在床上,他想着老郑的话。十年,八个地方。他不知道老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,但他知道,那肯定不容易。

窗外有风,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。

十二月二十八号,下雪了。

雪不大,细细的,像盐末子,落在身上就化了。陈锋站在店门口,看着那些雪,想起家里的雪。家里的雪大,下起来铺天盖地的,一夜之间能把院子盖满。他妈会早早起来扫雪,扫出一条路,从门口扫到院门。
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
周姐在后面说:“看什么呢?”

他回头,说:“下雪了。”

周姐走过来,也看了看,说:“上海的雪,下不大的。落地就化,存不住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周姐看了他一眼,说:“想家了?”

他没说话。

周姐也没再问,转身进去了。

那天晚上回去,他去邮局打了个电话。村里只有一部电话,在小卖部。他拨过去,等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接。

“找谁?”

他说:“找陈家庄的陈有根。”

那边说:“等着。”

等了好久,电话里传来他妈的声音:“喂?”

他说:“妈,是我。”

那边沉默了一下,然后他妈的声音变了:“锋儿?你在哪儿?”

他说:“在上海,挺好的。”

他妈说:“冷不冷?吃得好不好?钱够不够花?”

他说:“都好,别担心。”

他妈说:“你爸好多了,这几天能下地走走了。你别惦记家里,好好干。”

他说:“嗯。”

他妈说:“过年回来不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还不知道。”

他妈说:“能回来就回来,不能回来就算了。路远,来回花那么多钱。”

他说:“我看看。”

他妈说:“行,那挂了吧,电话费贵。”

他说:“妈,保重身体。”

他妈说:“哎,你也保重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站在那里,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,站了很久。

走出邮局,雪还在下。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往马家庄走。

十二月三十一号,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
市场里很多人都在算账,准备过年。周姐也算了账,给他结了这个月的工资,七百二。加上之前的,存折上有三千八了。

周姐说:“过年回不回去?”

他说:“还没定。”

周姐说:“要是回去,提前跟我说,我好找人顶班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那天晚上,他买了点东西,去找老郑。一瓶酒,一包花生米,一包猪头肉。老郑看见他拎着东西来,愣了一下,然后让开门口。

他们坐在老郑屋里,喝酒,吃花生米,听评弹。

喝到一半,老郑说:“你过年回去?”
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
老郑说:“不回的话,三十晚上来我这儿,咱俩过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老郑喝了口酒,说:“我来上海十年,没回去过一次。”

他没问为什么。

老郑自己说:“没什么好回去的。家里没人了。”

他看了老郑一眼,老郑的脸在灯光里一半亮一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
他给老郑倒了杯酒。

那天晚上,他们喝到很晚。他回去的时候,已经快十二点了。他站在楼顶,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。那些灯火还亮着,密密麻麻的,比平时还多。

远处传来一阵钟声,不知道是哪儿敲的。然后是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从四面八方响起来。

零点了。

新的一年来了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灯火,听着那些鞭炮声。风很凉,吹得他脸疼。但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
他想起老韩说的话:稳着点。

他想起老郑说的话:没什么好回去的。

他想起他妈的声音:保重身体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那些灯火。

来上海二百多天了。他还站着。

新的一年,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什么。但他知道,他会继续站着。

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隆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
他看着那道亮线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