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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斯坦丁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,用那种教徒弟时惯有的、严厉又温和的目光看着林烬。
“所以你必须赢。”老机械师说,“不是因为什么拯救文明的大道理——是因为那孩子花了七年时间,从垃圾堆旁走到实验室里。他用一条右臂的代价,验证了我二十年前写下却不敢亲自实验的理论。”
“他不该白费那些年。”
倒计时20分30秒。
夜昙在荒原边缘找到了那个“分裂体”。
它蹲在一块被辐射侵蚀成蜂窝状的岩石上,约半米高,形态介于人类婴儿和某种未知生物之间。皮肤半透明,内部有金色的能量脉络缓慢脉动,与夜昙晶体化的右臂惊人地相似。
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,此刻正困惑地盯着自己的手——或者说,盯着手指末端刚刚生长出的、一片极其微小的绿叶。
辐射土壤上不可能生长任何植物。
但那片叶子是真实的,翠绿的,在致命微光中轻轻舒展。
夜昙在距离它五米处停下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她问。
幼体抬起头,金色火焰般的眼睛注视着她——不是警惕,不是攻击,而是某种近乎倾诉的渴望。
它没有发声器官,但夜昙的共鸣能力捕捉到了它意识深处翻涌的信息碎片:
“他们...跪下...祈祷...害怕...”
“我...想让他们...不害怕...”
“以前的世界...有绿色的东西...他们喜欢...”
“我做...不对...叶子死了...”
它小心翼翼托起那片绿叶。叶子确实已经枯萎了——辐射土壤的毒素渗入叶脉,边缘开始焦黄卷曲。
幼体的金色火焰黯淡了一瞬。
然后,它又抬起头,望着夜昙,望着她晶体化的手臂、星光脉络中流转的无数记忆、还有那双同时映照过爱与死亡的眼睛。
它问:
“你...也做过...不对的事吗?”
夜昙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了静默池百万亡者的痛苦。
想起了君王神殿里那个被剥离人性的她自己——夜昙——在百年逃亡中无数次质问存在的意义。
想起了她曾经恨夜君入骨,恨他抛弃、恨他剥夺、恨他把她变成“钥匙”而非女儿。
也想起了在最终理解那一刻,她看到的夜君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悔恨。
“做过。”夜昙说,“很多次。”
幼体安静地听。
“我恨过一个把我带到世界、又把我抛弃的人。我恨了他一百年。”夜昙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抛弃我,不是因为不爱我,是因为太爱原本那个‘我’,所以无法面对变成非人后的自己。”
“叶子死了...会再长吗?”幼体问。
夜昙看着它手指间枯萎的绿叶。
她伸出手——那只完好的左手,不是晶体化的右臂——轻轻覆盖在幼体小小的、温热的手背上。
“会的。”她说,“只要你继续想让他们不害怕,继续尝试,继续学习。叶子死了一百次,第一百零一次也会活过来。”
“你...恨的人...原谅了吗?”
夜昙沉默了几秒。
“还没有。”她说,“但我开始理解他了。”
幼体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温暖的人类手掌。
金色的能量脉络在它胸口缓慢脉动,如同尚未学会规则的心跳。
然后,它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:
它把手指间那片枯萎的绿叶,轻轻放在夜昙掌心。
“给你。” 幼体的意识传来信息,“我...再做新的。”
夜昙低头看着那片焦黄卷曲的叶子。
它死了,但它曾经活过。
它是这个被诅咒的、孤独的、拼命想学会如何守护的幼体,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创造出的第一份美。
她小心将叶子收入怀中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幼体没有回应。它已经从岩石上滑下,四肢着地,迅速消失在荒原的黑暗边缘——奔向那个它第二次“播种”的农耕文明。
奔向那些跪在地上祈祷、恐惧、等待神迹的人们。
奔向它第一百零一次尝试。
夜昙站在原地,目送它远去。
她没有试图追踪,没有通知赵峰部署警戒,也没有向林烬发送共轭感应的紧急信号。
因为她知道,那个幼体想要的,从来不是他们对抗的。
它想要的,和蒸汽文明、农耕文明、以及所有被封存又被释放的微型世界一样——
被允许存在。
被允许学习。
被允许成为自己。
夜昙转身,走回农耕文明安置区。
她的晶体化从鼻梁蔓延到左眼角,两道光痕在脸颊上交汇成星云状的淡金色纹路。她的右臂完全透明,内部星光脉络如银河旋臂缓缓转动,承载着两个文明、百万亡者、以及一片枯萎绿叶的记忆。
但她步伐稳定,眼神清明。
因为她知道,天亮之后,林烬将带着康斯坦丁的笔记,去向君王发起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理念质询。
而她必须站在他身边。
不是为了见证,不是为了分担,不是为了那句“你和他不一样”。
是因为——从峡谷初遇,到末日尽头——
她选择了他。
正如他选择了她。
不是最优解,不是计算内变量。
只是两个学会了在绝对非理性中相守的、不完美的凡人。
倒计时18小时整。
蒸汽文明废墟的炊烟袅袅上升。
农耕文明安置区的婴儿停止哭泣。
赵峰完成了论证报告的最终校对。
星星从短暂的昏睡中醒来,粉色晶体重新泛起微光。
罗洪和李铭清点了剩余弹药,擦亮了每一把枪。
康斯坦丁在笔记扉页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致后来者——文明不是机器,不需要外来的设计图。”
莱纳斯蹲在火堆旁,往锅里撒了最后半包盐。
艾琳在安置区边缘,用简易蒸馏器煮开第一锅净化水。
而十二公里外的荒原上,那个新生的农耕文明,在祭司的主持下完成了抵达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集体祈祷。
他们祈祷的对象不是君王,不是伪神幼体,甚至不是任何他们曾经崇拜的神明。
他们祈祷的是——
愿这个陌生的世界,能接纳我们。
愿死去的亲人,已抵达安宁的彼岸。
愿活着的人,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——四百公里外的轨道神殿中,君王银白色的眼睛盯着全息投影,盯着那两千个跪在辐射荒原上祈祷的青铜时代农人。
他胸口的七块碎片同时发出微弱的共鸣。
他的手指悬在“执行清除”的指令上方。
很久,很久,没有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