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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一,晨光微熹时,一辆青篷马车从蒜山大营驶出,沿着江岸官道往建康去。车是王导留下的,驾车的是王家老仆,话不多,但驾车很稳。祖昭独自坐在车里,抱着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几卷书。
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离开京口,离开北伐军大营。七岁的孩子,心里有些忐忑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王导的府邸在建康城东的乌衣巷,那里聚居着琅琊王氏、陈郡谢氏等高门大族,是东晋权力的真正中心。
马车走得很慢,晌午时分才到建康城下。守城禁军验过王导的手令,恭敬放行。穿过三重城门,眼前的景象让祖昭睁大了眼睛。
建康城的繁华远超京口。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。有挑担的小贩吆喝,有骑马的官吏疾驰,有牛车缓缓而行。路旁的酒肆飘出香气,绸缎庄里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匹。这一切,都与军营的简朴粗犷截然不同。
马车在乌衣巷口停下。巷子不宽,青石板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。两旁皆是高墙深院,门楼巍峨,石狮肃立。第三家就是王导府邸,黑漆大门上铜钉锃亮,门楣悬着“琅琊王府”的匾额。
老仆引祖昭从侧门入。穿过三道门廊,眼前豁然开朗。庭院深深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。虽是早春,但园中已有梅花绽放,暗香浮动。
“小公子请在此稍候,我去禀报家主。”老仆让祖昭在厢房等候。
厢房不大,但陈设精致。案几是上好的檀木,席子是细苇编织,墙上挂着山水画,落款是顾恺之—那是当世最有名的画家。祖昭站在画前,看得入神。画的是长江烟波,意境开阔,与他在京口看到的江景颇有几分神似。
“你也懂画?”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。
祖昭回头,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,穿着鹅黄色襦裙,梳着双髻,眼睛又大又亮。她身后跟着个丫鬟,手里端着茶盘。
“不太懂。”祖昭老实答,“但觉得这画画得好,像真的江。”
小姑娘走进来,上下打量他:“你就是祖昭?那个北伐军的小神童?”
“我不是神童。”祖昭摇头,“只是跟着师父学了些东西。”
“我祖父可把你夸上天了。”小姑娘在对面坐下,示意丫鬟倒茶,“说七岁能背《孙子》,能论兵事,还能在讲武堂当小先生。真的假的?”
茶是建康流行的煎茶,加了姜、枣、橘皮等物,味道复杂。祖昭小口喝着:“背《孙子》是真的,论兵事是学着说,当小先生……是师父让我帮着整理教案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。”小姑娘托着腮,“我叫王嫱,字令姜,是祖父的孙女。以后你每月来府上读书,我可以带你玩。建康可比京口好玩多了。”
祖昭不知该怎么接话。军营里都是粗豪汉子,说话直来直去。这小姑娘言语活泼,眼神灵动,让他有些不知所措。
正说着,老仆来请:“小公子,家主在书房等候。”
王导的书房在庭院最深处,三面书架直抵屋顶,堆满了竹简、帛书。王导正坐在窗边看一卷文书,见祖昭进来,放下书卷。
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祖昭行礼,“谢大都督关心。”
“坐。”王导指了指对面的蒲团,“从今日起,你每月初一、十一、二十一,来府上三日。上午随我学经史,下午可去庾亮、温峤处,或是在府中自习。晚上宿在厢房,次日早晨回京口。可有异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王导从书架上取下一卷《左传》,“今日我们先讲《郑伯克段于鄢》。你可读过?”
“读过,但不甚解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王导展开书卷,“这篇讲的是兄弟相残,但背后是权力、亲情、算计。你父亲与你叔父祖约,也是兄弟,但同心协力。可见同是兄弟,结局大不相同。”
他讲解得很细,不仅讲字句,更讲背后的道理。讲到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时,特意问祖昭:“你觉得这句话用在王敦身上,合适吗?”
祖昭想了想:“王敦专权跋扈,确实是不义。但他最终败亡,不只是因为不义,还因为朝廷有陛下、有大都督这样的忠臣,有北伐军这样的将士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王导赞许,“可见成败在天时、在地利、在人和。不义者未必速亡,但失道者终将寡助。”
一个时辰的课很快过去。王导布置了功课:抄写《左传》这段,并写一篇百字心得。
下午,老仆带祖昭去庾亮府上。庾府也在乌衣巷,隔得不远。庾亮正在批阅公文,见祖昭来,让他旁听自己处理政务。
今日恰有江州来的急报:当地豪强侵吞屯田,与官府冲突。庾亮问祖昭:“若你为刺史,当如何处置?”
祖昭沉吟:“先查清事实。若豪强确实违法,当依法惩治。但乱世之中,豪强往往拥兵自保,强硬处置易生变乱。或可招抚为主,惩治为辅,同时整顿吏治,防止官逼民反。”
“考虑得周全。”庾亮点头,“但你漏了一点:朝廷威严。若事事退让,政令不出建康。该强硬时,必须强硬。只是要选对时机,用对方法。”
他又讲了几个案例,都是实际发生的政事。祖昭听得认真,这些是在军营里学不到的。
傍晚回到王府,王嫱正在庭院里踢毽子。看见祖昭,她跑过来:“下课了?走,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她拉着祖昭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府中后园。园子比前院更大,有池塘,有假山,还有一片梅林。早春二月,红梅白梅开得正盛。
“好看吧?”王嫱得意道,“全建康就我家的梅林最好。祖父说,当年从琅琊老家移来的,养了十几年才成这样。”
祖昭确实被震撼了。他在京口见过野梅,稀稀疏疏几棵。这样成片的梅林,香气扑鼻,落英缤纷,真是第一次见。
“你会背梅花的诗吗?”王嫱问。
“会几句。”祖昭想了想,“‘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’,这是我偶然学的。”
“我教你新的。”王嫱背起手,像个小先生,“‘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’,这是谢叔叔写的。他来过我家,在这梅林里喝酒作诗。”
两人在梅林里走了会儿,王嫱忽然问:“你在军营里,是不是天天练武打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