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孤城断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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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元年二月十五,雍丘城彻底断粮了。

粥棚在三天前就已停火,锅中最后一勺稀粥分给了一个怀有身孕的妇人。军营里的存粮,昨日便已告罄。士卒们今日的晨食,是烧开的雪水,混着一小把炒熟的麸皮。

祖约站在城头,看着营中升起的炊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。寒风吹过,他裹紧了披风,但冷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。

“将军。”陈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,“撑不住了。再没粮食,最迟明日,就要有人饿倒了。”

祖约没回头:“城中大户……”

“借过了。能借的都借了。他们自家也只剩几日存粮。”

“那……”祖约顿了顿,“杀马。”

陈嵩一震:“将军,军马只剩二十七匹,大多是斥候用的快马。杀了,咱们就真成瞎子了。”

“人要是饿死了,要眼睛有什么用?”祖约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先杀十匹,分给伤兵营和城头守军。剩下的……再看。”

陈嵩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,领命去了。

半个时辰后,城中传出马匹的嘶鸣,随即是刀刃入肉的闷响。那声音很短促,却让听见的人都心头一紧。

偏院里,祖昭蹲在墙角,看着地上几只麻雀啄食他撒的麸皮碎屑。老仆在旁边叹气:“公子,这点吃食您留着自己……”

“我饱了。”祖昭小声说。其实他没饱,早晨那碗麸皮水,只喝了几口就推说喝不下。他知道营里粮食没了,知道连马都杀了。

院门被推开,陈嵩端着一个小陶碗进来,碗里是几块煮得发白的马肉,飘着零星油花。

“公子,趁热吃。”陈嵩把碗放在石桌上。

祖昭看着那肉,没动。他抬起头,小声问:“陈叔,是韩叔送来的马么?”

陈嵩鼻子一酸,蹲下身:“不是,是营里别的马。韩将军那匹,好好的。”

“那……杀马的叔叔,是不是很难过?”祖昭又问。他见过那些斥候照料自己的战马,像照顾亲人一样。

陈嵩答不上来,只是把碗又往前推了推:“吃吧,公子。吃了才能长身体,才能等韩将军回来。”

祖昭这才拿起筷子,夹起一小块肉,慢慢放进嘴里。肉很柴,没什么味道,但他嚼得很认真,仿佛这样就能让这匹马的死,显得不那么轻贱。

吃着吃着,他忽然停下,把碗推到陈嵩面前:“陈叔也吃。”

“叔吃过了。”陈嵩摆手。

“陈叔骗人。”祖昭看着他,“陈叔的肚子在叫,我听见了。”

陈嵩愣住了,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都无处遁形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,和着某种咸涩的东西咽了下去。

十匹马,分到四千多人嘴里,每人只够几口。但这几口肉,却让摇摇欲坠的军心,勉强又粘合起来。

至少将军没忘了他们。

至少,还有肉吃。

祖约知道这支撑不了多久。他在城头守到深夜,望着南面陈留的方向。韩潜应该已经知道这边断粮了,但他能做什么?戴渊的军令压着,擅自调粮或移兵,都是重罪。

更何况,王敦起兵,戴渊首要任务是守合肥、防内乱,哪里顾得上雍丘这座“江北孤城”?

远处黑暗里,忽然有火光闪动。

一点,两点,三点……沿着汴水北岸,星星点点的火把,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线。

胡虏!

祖约浑身紧绷,厉声喝道:“擂鼓!敌袭!”

城头鼓声骤响,惊破了死寂的夜。疲乏的士卒们抓起兵器冲向垛口,却见北岸的火线并未移动,只是静静燃烧着,像是在对岸列阵观望。

“将军,他们没动。”陈嵩低声道。

祖约眯起眼,盯着那些火光。数量不多,约莫三五百人,不像是大军进攻的前锋。

“是哨探。”他判断,“桃豹在试探,看我们还有没有力气守城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传令,城头多点火把,把声势造大。”祖约冷笑,“让胡虏看看,雍丘还没死透。”

命令传下,城头火把次第点燃,远远望去,竟也连成一条火线,与北岸对峙。

双方隔着漆黑的汴水冰面,无声地对峙着。没有呐喊,没有箭矢,只有寒风呼啸,卷动火焰,明灭不定。

这一对峙,就是一夜。

天蒙蒙亮时,北岸的火把熄灭了。胡骑退去,仿佛昨夜只是一场梦。

但祖约知道不是。桃豹的探子已经摸清了雍丘的虚实,城墙依旧坚固,守军仍有反应,但城中的炊烟,稀薄得可怜。

粮尽援绝的孤城,就像熟透的果子,只等伸手去摘。
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祖约对聚在堂中的将领道,“下次再来,就不是几百哨探了。”

将领们沉默。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,还有更深的绝望。

“将军。”一个年轻校尉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,“咱们……守得住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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