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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杜松来了。
没带仪仗,没穿官服,一身普通铁甲,腰挎长刀,带着两个亲兵骑马而至。战马高大,毛色油亮,停在驿馆门口时,马蹄不安分地刨地,扬起一片尘土。
徐光启整理衣冠出门迎接。
杜松已下马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破败的屋檐,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。
“徐大人,一路辛苦。”他抱了抱拳,动作粗豪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杜总兵,有劳挂念。”
两人对视——杜松五十岁上下,满脸络腮胡,额头一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,身材魁梧如半截铁塔,浑身散发着沙场杀气。徐光启则清瘦儒雅,气质温和。
一武一文,一刚一柔,对比鲜明。
“听说徐大人是来犒劳将士的?”杜松开门见山,“带了多少钱粮?”
直白得近乎无礼。
徐光启面不改色:“银三万两,粮五百石,已在路上。”
“三万两?”杜松冷笑,“宣府两万七千四百六十三人,一人分一两,还剩两千多两。够干什么?买酒都不够。”他声音提高:“弟兄们三个月没发饷,棉衣炭火都没有!您说犒劳,拿什么犒劳?空话吗?”
院子里的驿卒、亲兵都低下头。
徐光启沉默片刻:“总兵所言,本官已知。然国事艰难,朝廷亦有难处。此次除犒劳外,还有一事——奉旨查验军械,改良武备,以强边关。”
“改良武备?”杜松挑眉,“怎么改?笔杆子改?嘴皮子改?”
徐光启深吸一口气:“总兵可否带本官去军械库一观?”
杜松盯着他几秒,忽然大笑:“好!想看就看!看完了,您就明白了!”
他大步向外走,徐光启跟上。
军械库很大,占小半条街,围墙高,门口重兵把守。守门士兵无精打采,盔甲歪斜,见杜松才勉强站直。
大门打开,一股浓烈的铁锈、霉烂和老鼠屎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徐光启皱眉走进去——仓库巨大,木架上本该摆满刀枪剑戟、弓弩火铳,如今却有很多空架,剩下的也残破不堪。
他走到火铳架前,随手拿起一把——枪管锈迹斑斑,轻轻一碰就掉渣,枪口黑乎乎堵满污垢。
“还能用吗?”
独眼库管咧嘴笑,露出黄牙:“十把有三把能打响,算祖坟冒青烟了。打响了也不一定能中人——膛线磨平了,子弹飞出去不知道往哪儿飘。”
徐光启放下火铳,走到刀剑架前——刀剑不少,但多卷刃、断尖。他抽出一把腰刀,刀身坑洼,刃口钝如锯子。
“这也能杀人?”
“砍柴都费劲。”
甲胄区更惨——皮甲霉烂,铁甲生锈,甲片脱落散在地上像废铁。他捡起一片铁甲,轻轻一掰就碎了。
“这……”他看向杜松。
杜松面无表情:“两万七千人,能用的刀不到一万把,甲不到五千副,火铳不到三千杆。剩下的,都是这些破烂。”
他走到徐光启面前:“就凭这些,守四百里边墙,挡十万蛮骑,怎么挡?”
徐光启说不出话——这已不是废弛,是耻辱。
“工匠呢?”
“好工匠早跑光了,剩下的老的老,死的死。年轻人谁愿学这个?又脏又累,还不挣钱。工钱连饭都吃不饱。”杜松声音低沉:“弟兄们拿这些破烂拼命,死了连全尸都留不下。您说,这仗怎么打?”
徐光启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