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宣府在四百里外。
使团的马车出了京城，沿着官道往北走。路是石板铺的，还算平整，但年久失修，坑坑洼洼的地方不少。车轮碾过，颠簸得厉害。
徐光启坐在第一辆马车里，闭目养神。他手里攥着尚方剑，剑鞘上的宝石硌着手心，有点疼，但他没松开。
这把剑，是皇帝赐的。
也是枷锁。
持此剑，如朕亲临。
这话说得好听，但徐光启明白，皇帝不是在给他权力，是在给他压力——也是给自己压力。
如果他失败了，如果使团出事了，皇帝的脸就丢尽了，赵无咎就有理由彻底掐灭皇帝那点可怜巴巴的“尝试”。
所以，他不能失败。
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，他也得闯过去。
车帘被掀开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。
徐光启睁开眼，看见一张年轻的脸——是周禄，那个户部主事，赵无咎安插的眼线。
“徐大人，”周禄脸上堆着笑，但眼神里没温度，“前面快到昌平了，要不要歇歇脚？弟兄们赶了半天路，都累了。”
徐光启看了一眼天色。刚过午时，日头还高，离天黑还早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，“天黑前赶到居庸关。”
周禄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没说什么，缩回头去。
车帘落下，隔断了外面的风，也隔断了那张令人不快的脸。
徐光启重新闭上眼。
使团二十多人，心思各异。
那些技术官僚还好，大多是真心想做事。几个钦天监的老学究，甚至带了一堆观测仪器，准备到边关记录天象，修正历法。
麻烦的是周禄和那两个护卫。
张彪，王勇。
京营百户，但举止做派更像地痞。一路上对徐光启还算客气，但对其他随员呼来喝去，尤其是对那几个工匠打扮的人——包括木先生。
徐光启想起那个叫木先生的工匠。
一身粗布短褐，背着一个旧木匠筐，寡言少语。但眼神很沉，不像普通工匠。
还有那个叫石坚的少年，更怪。瘦得像根竹竿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，不懂什么叫畏惧。
这两个人，是皇帝塞进来的。
徐光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，但皇帝在密信里说了：此二人有大用，务必保全。
他信皇帝。
不是因为他多忠诚，是因为他别无选择。
在朝堂混了这么多年，他早就看透了。赵无咎权倾朝野，但眼里只有权力，没有国家。皇帝虽然年轻，虽然没实权，但至少……还有心。
有心，就还有希望。
哪怕这希望很渺茫。
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，前面传来喧哗声。
徐光启掀开车帘，看见路边围了一群人，大多是流民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。他们围着使团的车队，伸着手，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。
“老爷，行行好……”
“给口吃的吧……”
“孩子快饿死了……”
声音凄惨，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。
使团的护卫拔刀驱赶，但流民太多，赶走一批，又来一批。
徐光启看得心里发堵。
他叫停车队，对周禄说：“拿点干粮出来，分给他们。”
周禄愣了一下：“徐大人，这……咱们的粮食也不多，还要走好几天路呢。”
“分一点。”徐光启语气坚决，“能救几个是几个。”
周禄咬了咬牙，最后还是去办了。
干粮不多，一人分半块饼，勉强够塞牙缝。但流民们还是千恩万谢，磕头如捣蒜。
徐光启不忍再看，放下车帘。
车队继续前行。
但刚走出没多远，又停了。
这次不是流民，是路。
路断了。
准确说，是被水冲垮了。一段十几丈长的官道，塌了一半，露出下面浑浊的泥水。马车过不去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徐光启下车，走到塌方处。
一个老驿卒跑过来，跪在地上：“大人，前几天下大雨，山洪冲的。小的已经报上去了，但还没人来修……”
“绕路呢？”徐光启问。
“绕路得往东走二十里，过河，再绕回来。得多走一天。”老驿卒说。
徐光启皱眉。
多走一天，就意味着多一天的消耗，多一天的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