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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停后的第三天,徐光启的奏本递进了宫。
厚厚一叠,用的是最正式的黄绫封皮,盖着礼部侍郎的官印。刘太监捧着奏本进养心殿时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冷。
“陛下,”他躬身,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讣告,“徐大人的使团名单,首辅大人已经看过了。”
李维放下手里的《太祖实录》——这本书他已经翻了三遍,每句话都能背出来——抬眼看刘太监:“首辅怎么说?”
“首辅大人说……”刘太监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字眼,“名单尚可,只是有几处,需陛下定夺。”
他把奏本放在书案上,退后三步,垂手站着。
李维打开奏本。
名单很长,写了二十几个人。最前面是徐光启自己,然后是几个钦天监的属官,几个兵部武库司的主事,都是懂历算、懂火器的技术官僚。名字都正常,履历也清白,挑不出毛病。
但李维的目光,直接跳到了最后几行。
木匠:木先生(云游野匠,精于木工机关,由玄元观玄诚子道长引荐)
道童:石坚(玄元观挂单弟子,通晓丹术矿理,随行侍奉)
这两个名字,像两根钉子,钉在纸上。
也钉进了李维心里。
墨衡,石坚。
他们真的在名单上了。
徐光启做到了。
李维继续往下看。在名单的最末尾,还有三个名字,用朱笔额外标注:
文书:周禄(户部主事) 护卫:张彪、王勇(京营百户)
朱批旁边,有一行小字,是赵无咎的笔迹:“此三人熟悉边情,可助徐大人料理庶务,护卫周全。”
熟悉边情?
李维心里冷笑。
周禄是户部主事,管钱粮的,什么时候熟悉边情了?张彪、王勇,京营百户,听起来是武官,但李维记得这两个名字——赵无咎侄子赵德芳的亲信,去年因为喝兵酒闹事被孙传庭鞭打过,后来不知怎么调到了京城守备衙门。
这是赵无咎的眼睛。
三只,不,是三双眼睛。盯着徐光启,盯着使团,也盯着……那两个人。
“陛下,”刘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首辅大人让奴婢问,陛下对此名单,可有异议?”
李维合上奏本,抬眼看他。
刘太监低着头,但耳朵竖着,像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动静。
“没有异议。”李维说,“徐卿考虑周全,首辅添派的人,也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告诉首辅,使团所需银两物资,朕已命内库筹措。三日后启程,朕当亲送。”
刘太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“陛下要……亲送?”
“怎么,”李维挑眉,“朕不能送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刘太监连忙低头,“只是……天寒地冻,陛下龙体为重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李维摆摆手,“你去回话吧。”
刘太监躬身退下。
殿门关上的瞬间,李维脸上的平静立刻消失了。
他重新打开奏本,盯着那三个朱笔标注的名字,眼神冰冷。
赵无咎的反应,比他预想的快,也比他预想的直接。
不仅安插眼线,而且毫不掩饰。
这是在示威。
告诉他:你的小动作,我知道。我让你玩,但得在我的眼皮底下玩。
李维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划过。
木先生,石坚。
这两个名字,像两粒火种,藏在厚厚的名单里,不起眼,但烫手。
他能保住他们吗?
在赵无咎的三双眼睛下,在边关的刀光剑影里,这两个掌握着超前技术的人,能活下来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试试。
因为这是他现在,唯一的火种。
他站起身,走到殿角的柜子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
里面是一个小木匣,很旧,漆都剥落了。这是先帝——他这具身体的父亲——留给他的唯一东西。
不是什么贵重物品,只是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:一枚断了的玉簪,几方用旧的砚台,几本手抄的诗集。
都是不值钱的东西。
但李维需要钱。
使团北上,需要路费,需要安家费,需要打点上下。徐光启是清官,没多少钱。墨衡和石坚更不用说。
他得想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