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:代价的滋味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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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晨,赴京营,探伤员。卒王二,年十九,左目盲,因我之过。”

“营中现异象:灰雾如絮,内蕴发光文字,盘旋不去。士卒惊恐,孙将军拔刀而不敢前。”

“雾现字曰:‘错误节点确认:技术传播导致意外伤亡’。列我名,列工匠,列伤者。”

“雾裹王二,改其伤,抹其忆。王二醒,自谓为流矢所伤,忘弓图事。”

“制弓匠人,消失无踪,营中无人记得曾有其人。”

“此事我知,孙传庭知,天地不知。”

“归途思之:此世有规,违者辄咎。规无形,力无穷,可改现实,可抹存在。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。

炭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,墨迹慢慢晕开。

他盯着那个黑点,像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
然后,在下面又加了一行:

“此事,不可忘。此人,不可忘。此规,不可忘。”

字写得很重,笔画透过纸背,在下一页留下凸起的痕迹。

合上本子,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,夜色已经完全降临。宫灯在寒风中摇晃,投下破碎的光影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,梆,梆……在他模糊的听觉里,像隔着一座山。

他推开窗。

寒风呼啸着灌进来,吹散了殿内甜腻的熏香味,也吹起了案上的纸屑。

纸屑飞舞,在烛光里像一群白色的飞蛾,疯狂地扑向火焰,然后被热气卷起,飘向黑暗。

李维看着它们,一动不动。

风吹在脸上,刀割一样疼。但他没躲,也没关窗。

他就那么站着,让冷风灌满衣袍,让寒意渗透每一寸皮肤。

好像这样,心里那块冰,就能被外面的冷中和掉一些。

好像这样,那些画面——灰雾,文字,空洞的眼眶——就能被风吹散一些。

但没有用。

那些东西,已经刻在骨头里了。

像王二眼睛上的伤疤,像孙传庭额头的刀疤,像这个王朝身上的千疮百孔。

抹不掉。

系统在意识里闪烁:

【环境温度过低,建议关闭窗户,以免感染风寒。】

李维没理。

他在心里问:“如果我一直站在这里,冻死了,会怎么样?”

系统沉默了几秒:

【执行者死亡将导致协议终止,本位面文明失去最后干预机会,大概率在期限到达时被抹除。】

“所以,我不能死。”李维说。

【是的。】

“那我能不能疯?”

【精神崩溃将触发‘稳定性维护程序’,执行者将被强制镇静,直至危机解除或自然死亡。】

“所以,我也不能疯。”

【是的。】

李维笑了。
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出来了。

很冰,被风一吹,脸上像结了霜。

原来,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,连疯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必须活着,必须清醒,必须冷静,必须继续往前走。

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,是无数个王二空洞的眼眶。

因为停下,就是认输。

因为回头,就是永恒的黑夜。

他抬手,抹掉脸上的冰痕。

然后,关上了窗。

殿内重新被闷热笼罩,但他觉得,心里那块冰,好像真的被风吹化了一点点。

只是一点点。

但足够让他,继续呼吸。

继续活着。

继续……走下去。

他转身,走回书案。

坐下。

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
拿起炭笔。

这一次,他不写计划了。

他画。

画一张弓。

不是改良的复合弓,就是最普通、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制式弓。弓臂的弧度,弦的绑法,每一个细节,都严格按照兵部武库的标准。

他画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临摹一件圣物。

画完了,他在旁边标注尺寸、材料、工艺要点。

然后,在右下角,写下一行小字:

“此弓可用,此图无误。然制弓需良木、良胶、良工、良时。四者缺一,弓必易折,伤人伤己。”

“慎之,慎之。”

他放下笔,看着这张图。

这次,不会错了。

这张图,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,不会触发纠错机制,不会伤人,不会引来灰雾。

但也没用。

它改变不了什么,救不了谁,更救不了这个文明。

它只是一张弓。

一张安全的、无用的弓。

李维拿起图,折好,收进袖中。

明天,他会让清风把这张图送到兵部,匿名,就说是一个老工匠的遗物。

让那些官僚去研究吧。

让他们去造这种安全的、无用的弓吧。

而他,要继续去碰那些危险的、有用的东西。

去碰那些会伤人、会引来灰雾、会让他付出代价的东西。

因为只有那些东西,才有一点点可能,改变这个世界。

一点点可能。

就够了。

窗外,更鼓又响。

三更了。

夜还很长。

但天,总会亮的。

李维吹灭蜡烛,躺到床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等待黎明。

也等待,下一个代价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