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:夜惊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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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接受。”

【接受确认。】

【开始净化。】

瞬间,剧痛袭来。

不是肉体的痛,是更深层的、意识层面的撕裂感。像有人用钝刀,一点点刮去他大脑皮层上的某些沟回,刮掉那些刚刚形成的、关于燧发枪、关于猛火油柜、关于机械传动的“理解”。

他“记得”那些图纸,记得那些零件的形状,记得那些原理的名称。

但他不再“懂得”它们为什么那样设计,不再“理解”它们如何协同工作,不再“明白”它们背后的物理和数学逻辑。

就像一个人记得一首诗的所有字句,但突然忘记了诗的意义。

空洞。虚无。

剧痛持续了大约十秒。

然后,停止了。

白光褪去,意识回归。

李维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站在广场上,清风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但似乎没有受伤。

井口的幽蓝色文字消失了。

小巷口的文字也消失了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李维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试着回忆燧发枪的击发机构。图纸在脑中清晰,每个零件的形状、位置都记得。

但当他想去“理解”那套机构如何将燧石的撞击转化为火星,如何控制击发的时机,如何保证可靠性时——

大脑一片空白。

像一堵墙,隔在了“记忆”和“理解”之间。

【净化完成。】

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,但这次,不再是通过那个蓝色的界面,而是直接印在思维里。

【警告:你目前的状态已接近协议容忍极限。建议暂停高代价问答,专注于现有知识的落地转化与文明基础稳固。】

【下次触发‘认知净化’的条件将更严苛,后果将更严重。】

【好自为之。】

声音消失了。

李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在他变得模糊的听觉里,这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清风从地上爬起来,颤声问:“陛下……您、您没事吧?”

李维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。

“走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两人继续往皇城走。脚步比之前更快,更急。

回到侧门时,小德子已经等得焦躁不安。看见他们回来,立刻迎上来:“陛下,您可算回来了!刚才宫里……”

他忽然停住,盯着李维的脸:“陛下,您的脸色……好差。”

“没事。”李维摘下斗笠,递给他,“今晚的事,不许对任何人说。”

“是、是。”

“清风,”李维转头看向小道士,“你也一样。”

清风用力点头。

李维没再多说,走进宫门。

养心殿里,地龙依旧烧得旺,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。

刘太监守在殿外,看见李维回来,躬身行礼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李维没理他,径直走进殿内,关上门。

他走到书案前,坐下。

然后,从抽屉里取出那几张图纸——燧发枪的,猛火油柜的(虽然还没拿到完整方案),还有墨衡带来的那份简图。

他一张张看。

每一张,他都“记得”。线条,符号,注释。

但当他试图去“理解”时,那种空洞感再次袭来。

他记得燧石夹要安装在击锤上,但他不记得为什么要那样安装才能保证击发率。

他记得猛火油柜需要活塞压缩空气,但他不记得活塞的行程与喷射距离的数学关系。

他记得墨衡的卡尺刻度精细,但他不记得那种精度是如何通过手工打磨实现的。

记忆还在,但“知识”被抽走了。

或者说,被“锁”起来了。

系统的“净化”,不是抹除,是隔离。让他变成一台只能存储、不能处理的机器。

李维放下图纸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
头痛又来了。这次不仅是钝痛,还有一种更深的、精神上的疲惫。

他想起系统的警告:接近协议容忍极限。

原来,频繁支付代价,获取超前知识,本身就会引发“信息污染”,就会动摇这个位面的“稳定性”。

所以系统要“净化”他,要限制他。

就像一个人吃太多补药,身体承受不住,反而会中毒。

他现在,就是那个“中毒”的人。

代价,不仅仅是失去听觉,不仅仅是噩梦和幻痛。

还有这种……认知的残缺。

他还能继续吗?

能。他必须能。

记忆还在,图纸还在,墨衡和玄诚子还在。他们能“理解”,他们能“执行”。

他只需要当好那个“桥梁”,将系统的知识传递给他们,让他们去实现。

而他,则专注于另一件事——

权力。

如何在赵无咎的眼皮底下,获取权力,获取资源,获取一个能让墨衡和玄诚子安心工作的环境。

这比理解机械原理更难。

但至少,系统没有“净化”他这方面的能力。

李维睁开眼,眼中重新有了焦距。

空洞还在,疲惫还在,但那种冰冷的、不肯认输的东西,也在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

寒风灌进来,吹散了殿内闷热的空气。

远处宫墙上,乌鸦在叫,声音嘶哑。

天快亮了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带着残缺的听觉,带着即将到来的噩梦,带着被“净化”过的、空洞的知识。

但他还活着。

还有棋子,还有计划,还有那个荒谬的使命。

这就够了。

窗外的天色,从墨黑,渐渐变成深灰。

像漫长的黑夜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
虽然微弱,但毕竟,是光。

李维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天光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转身,走回书案。

拿起炭笔。

铺开纸。

开始写。

不是图纸,不是技术方案。

是一份名单。

一份关于朝中官员的名单——哪些是赵无咎的死党,哪些是清流的领袖,哪些是骑墙派,哪些可能被拉拢,哪些必须除掉。

名单很长,很复杂。

但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
一字一句。

像在黑暗里,刻下第一道痕迹。

微弱,但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