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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为什么……突然这么大方?”齐梓明问。
快刀手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这次情报失误导致了大损失。不止我们,其他几家承包商也伤亡惨重。现在所有雇佣兵团队都在向雇主方——也就是卡桑加政府施压,要求提高待遇和赔偿。”
“他们答应了?”
“部分答应了。赔偿了伤亡抚恤,提高了任务单价。所以公司也有余力给你们这些新人好一点的合同。”快刀手站起来,“但别误会,这不是慈善。公司投钱,是期望更高回报。他们希望你能活得更久,杀得更多,完成更多任务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“铁砧的手术费是公司垫付的,会从他未来的薪水里扣。这就是规矩——公司先救你,然后你用命还债。”
门关上了。
齐梓明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那份合同样本和装钱的信封。八百四十美元,厚厚的一叠。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一次性拿到这么多钱,而且是用这种方式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那个在工厂干了半辈子的男人,一个月工资不到一千夏国币,要供他上学,要还房贷,要应付各种开销。而自己十天就挣了他半年的收入。
代价是差点死了,杀了人,看着队友死去。
齐梓明闭上眼睛。他的腿在抽痛,喉咙的淤伤在吞咽时还会痛,脑子里不断回放那些画面——瞄准镜里的十字线,楼梯间的枪口焰,刀刃刺入的触感。
窗外传来基地的日常声响:引擎的轰鸣,士兵训练的喊声,远处偶尔的枪响——可能是实弹训练,也可能是零星的冲突。
这个世界没有停止,战争没有停止,雇佣兵生意也没有停止。
他把信封塞到枕头下,合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躺下,盯着天花板。
一天六百块。一条命二十万。
这就是战争算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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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,齐梓明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。
他去了重症监护室看望铁砧。战友还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各种管子,连着监控仪器。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了,接下来是漫长的恢复。
“他至少三个月不能出任务。”医生对齐梓明说,“而且以后不能再担任机枪手了,内脏承受不住后坐力。恢复后可能转做后勤或训练。”
齐梓明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。铁砧曾是第七小队的火力点,那挺Minimi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轻巧。而现在,他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战场。
基地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。损失了队员的各小队都在休整,新的人员补充还没到位。酒吧里喝酒的人比平时多,但吵闹声少了。
齐梓明在基地图书馆——其实就是一个放了些旧书和地图的房间——遇到了哨兵。观察员正在整理侦察照片,看到齐梓明,点了点头。
“能走了?”
“慢慢走。”齐梓明在对面坐下,“你在整理什么?”
“上次任务的复盘。”哨兵推过来几张照片,是卡桑加市区的航拍图,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各种符号,“CLF的兵力部署比我们预估的密集得多。看这里,东区这三个点,之前情报说是民兵集结地,实际上是正规军训练营。”
“情报怎么会错得这么离谱?”
哨兵冷笑一声。“两种可能:要么政府军情报部门全是废物,要么有人故意给了假情报。我更倾向于后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巧了。”哨兵用笔敲着地图,“我们防守的每个薄弱点,对方都恰好有重兵。我们预计的次要进攻方向,成了主攻方向。这不像偶然,像有人把我们的部署图交给了对面。”
齐梓明感到后背发凉。“内鬼?”
“可能在我们这边,也可能在政府军那边,甚至可能在雇主公司高层。”哨兵收起照片,“这行当就这样,信任是奢侈品。记住,战场上最危险的子弹,往往来自你认为是盟友的方向。”
离开图书馆时,齐梓明遇到了快刀手。队长刚从指挥部出来,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。
“有新任务?”齐梓明问。
“暂时没有。政府在重新评估战略,可能要放弃卡桑加西区,收缩防线。”快刀手点了支烟,“我们有一到两周的休整时间。你的合同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齐梓明没有直接回答。“队长,你为什么干这行?”
快刀手看了他一眼,吐出一口烟。“我当了二十二年兵,退役时除了勋章和一身伤病,什么都没有。国家感谢我的服务,然后让我自生自灭。我有两个孩子要上大学,有房贷要还。雇佣兵公司给了我一个offer:日薪三百美元,危险但有钱。”
“所以……只是为了钱?”
“一开始是。”快刀手弹了弹烟灰,“后来发现,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。战场让我恶心,但离开战场我更迷茫。至少在这里,我知道自己是谁,要做什么。”
他盯着齐梓明。“你的答案可能不一样。你还年轻,有选择。这份合同你可以签,也可以不签。公司会给你买张机票,送你回边境,你自己想办法回家。”
“那铁砧的手术费……”
“公司会承担,当作战斗伤亡处理。”快刀手说,“这是给你的人情,也是投资——如果你选择留下,会更死心塌地。如果你选择离开,公司也少了个潜在麻烦。”
齐梓明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需要再想想。”
“当然。”快刀手把烟踩灭,“但别想太久。战争不等人,公司也不等。”
那天晚上,齐梓明躺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份正式合同。窗外,卡桑加的夜晚并不安静——远处仍有零星枪声,探照灯的光束划过夜空,直升机偶尔飞过的轰鸣。
他想起幽灵说的话:“活着就是胜利。”
他想起医生的眼神:“心理上……看你自己。”
他想起哨兵的警告:“最危险的子弹来自盟友方向。”
最后他想起了那八百四十美元,厚厚的一叠,可以改变很多事情的数字。
齐梓明把合同放在床头,关掉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,听到基地的声响,听到远处战争的余音。
明天,他要做出选择。
但今晚,他只是躺在那里,数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的每一个转折,就像在数自己人生中刚刚出现的、无法弥合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