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:暗香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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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跪在听松堂的地上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
谢停云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
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。

这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。

这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。

这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。

这个在她母亲病重时,每天送饭、端药、擦身的人。

这个在她母亲死后,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人。

这个——收了隆昌号的钱、传了消息、害死母亲的人。

“谢福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
谢福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
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,浑浊的,布满了血丝。

和从前一样。

又不一样。

“大小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谢福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苦,很涩,像咬碎了一颗黄连。

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老奴这辈子,没求过什么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可老奴也有儿子。”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谢福继续说:

“老奴的儿子,在永平十二年,被人骗去赌钱,欠了一屁股债。那些人说,不还钱,就砍他的手。”

他看着谢停云。

“老奴拿不出那么多钱。”

“这时候,有人来找老奴。说,只要你帮我们做点事,钱的事,我们帮你还。”

谢停云听着。

谢福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“老奴以为,只是传几句话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
“老奴没想到——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没想到什么?”

谢福低下头。

“没想到他们会害太太。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“老奴真的没想到。老奴以为,他们只是想打听点事。老奴不知道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谢停云沉默了很久。

她想起母亲信里那些话。

“娘查出那份名单。”

“娘本想将名单交给你父亲,但你父亲彼时已信此事乃沈家蓄意为之,娘言之,彼不信。”

“娘病入膏肓,时日无多。留此名单于图后,以待有缘人。”

母亲查出那份名单后,病情突然加重。

三个月后,母亲去世。

她一直以为是病。

原来不是。

是这个人。

是谢福。

是他把母亲查的事告诉了隆昌号。

是他们——害死了母亲。
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。

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。

那个在她六岁时抱过她的人。

那个在她八岁时给她送过饭的人。

那个在她十二岁时给她递过糖的人。

那个在她母亲病重时,每天送饭、端药、擦身的人。

那个在她母亲死后,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人。

他害死了母亲。

“谢福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抖。

谢福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大小姐,老奴——”

谢停云打断他。

“你儿子呢?”

谢福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儿子,还活着吗?”

谢福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摇头。
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永平十五年,病死的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谢福看着她。

“大小姐,”他说,“老奴这条命,是太太救的。三十年前,老奴病得快死了,太太让人请大夫,买药,熬了三个月,才把老奴救回来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老奴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,就是太太。”

他低下头。

“大小姐,您处置老奴吧。老奴认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转身,走了出去。

身后,谢福跪在地上,望着她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
五月初七。

谢停云没有处置谢福。

她只是让谢允执把他关起来。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“云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谢停云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她望着窗外。

“我只是想,他救过母亲。”

谢允执没有说话。

谢停云继续说:

“他照顾母亲那么多年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也有他的难处。”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“你不恨他?”

谢停云想了想。

“恨。”她说,“但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谢允执等着。

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梅树。

“母亲说,”她说,“这世上最难的事,不是恨。是恨过之后,还能放下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谢允执。

“兄长,我想试试。”

谢允执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泪,有痛,有挣扎。

但也有光。
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想怎么试,都行。”

五月初八。

谢停云去看谢福。

他被关在一间小屋里,门窗都封着,但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。

他坐在床上,望着窗外那一小片天。

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。

看见谢停云,他愣住了。

“大小姐——”

谢停云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谢福,”她说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谢福点头。

“您问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如果让你重来一次,你还会收那五百两吗?”

谢福沉默了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摇头。
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为什么?”

谢福低下头。
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太太对老奴好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谢停云。

“大小姐,老奴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收了那些钱。”

他的眼眶红了。

“老奴对不起太太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

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满是泪水的眼睛。

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站起身。

“谢福,”她说,“你好好活着。”

谢福愣住了。

“大小姐——”

谢停云没有回头。

“你欠母亲的,”她说,“用这辈子还。”

她走了出去。

身后,谢福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五月初九。

谢停云收到一封信。

信是赵无咎寄来的。

信封上贴着一朵红色剪纸梅花。

她拆开信。

里面是一张纸,纸上只有几句话——

“谢小姐:

听说你们那边又出事了。你们还好吗?

我在这里,一切都好。

江南的蔷薇开了。满墙都是。

我想起叔公院子里那丛。

等它开花的时候,替我向他问好。

赵无咎”

信的末尾,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
一朵蔷薇。

谢停云看着那朵蔷薇,轻轻笑了。

她把信递给沈砚。

沈砚看了,也笑了。

“他还记得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记得。”

她把信折好,放进那只匣子里。

和那些给小晚的信放在一起。

五月初十。

小晚第一次生病后第一次自己翻身。

那天下午,谢停云把她放在床上,去拿尿布。

回来时,小晚趴着。

头抬得高高的,看着谢停云。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“小晚?”

小晚看着她,笑了。

谢停云走过去,把她抱起来。

“你翻身了?”

小晚眨眨眼。

谢停云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

小晚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
但她看着谢停云红红的眼眶,伸出小手,摸了摸她的脸。

软软的,暖暖的。

谢停云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五月十一。

谢停云开始给小晚写第六封信。

“小晚:

今天你自己翻身了。

娘回来时,看见你趴着,头抬得高高的。

娘愣住了。

娘的眼眶红了。

你伸手摸了摸娘的脸。

娘哭了。

小晚,你知道吗?

你每学会一样东西,娘就高兴一点。

也舍不得一点。

高兴的是,你越来越厉害了。

舍不得的是,你越来越不需要娘了。

但娘知道,这是好事。

小晚,娘想告诉你一件事。

这世上,有很多事,不是非黑即白的。

有些人做了坏事,但他也有他的难处。

有些事让你很痛,但痛过之后,还能放下。

娘最近在学一件事。

学放下。

很难。

但娘想试试。

为了你。

为了你爹。

为了我们这个家。

小晚,娘爱你。

五月十一”

她写完,将信折好,放入匣中。

匣子里,已经有很多封了。

以后还会有更多。

写到小晚长大。

写到小晚出嫁。

写到——

她写不动的那天。

五月十二。

谢停云抱着小晚,站在窗前。

窗外的晚雪,叶子更茂盛了。

碧绿碧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她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想起母亲。

母亲说,她变成梅花,每年冬天开给女儿看。

母亲做到了。

每年冬天,那株梅树都会开花。

满树都是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小晚,”她说,“冬天的时候,娘带你去看梅花。”

“外婆种的梅花。”

小晚眨眨眼。

不知道听没听懂。

但她笑了。

谢停云低下头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沈砚走过来,站在她们身边。

他看着窗外的晚雪,又看着她们娘俩。
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谢停云的肩。

谢停云靠在他怀里,抱着小晚。

一家三口,站在窗前。

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。

阳光很好。

风很轻。

小晚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
谢停云低下头,看着她的小脸。

那张小脸,红扑扑的,睡得正香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沈砚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嗯?”

“谢福的事,”她说,“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?”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没有对错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抬起头,看着他。

沈砚也看着她。

“你做了你想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那就够了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窗外,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。

茂盛的。

像他们的日子一样。

一天比一天好。

谢停云知道,暗处还有人。

那些人,不会甘心。

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出现。

但她知道,不管什么时候,她都会和沈砚一起面对。

还有小晚。

他们一家人。

足够了。

窗外,夕阳渐渐西沉。

将整片天空染成暖暖的橘红色。

晚雪的叶子上,挂满了金色的光。

谢停云看着那些光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

“云儿,你要像这梅花。风刀霜剑,都摧不折你的脊梁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

母亲,您看。

女儿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