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:掌心花(2/2)

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,www.chongshengxs.com,若被浏/览/器/转/码,可退出转/码继续阅读,感谢支持.

一封一封,整整齐齐。

从一岁到八岁。

每一个字,都是母亲的心。

“你母亲,”他说,“很爱你。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你也爱她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将那封未写完的信小心折好,放入贴胸的暗袋。

与那些她珍藏的东西放在一处。

那里面,又多了一件。

十二月初四。

谢停云把那坛信全部看完了。

最后一封,是母亲在病重时写的,字迹已经抖得几乎认不出来——

“云儿:

娘写不动了。

娘只想告诉你一件事。

娘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做了你的娘。

如果有下辈子,娘还想做你的娘。

你还愿意吗?

娘”

谢停云看着那行字,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她对着那封信,轻轻说:

“愿意。”

声音很轻,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。

十二月初五。

谢停云做了一个决定。

她要去给母亲立一块新碑。

碑上不写“谢门沈氏”。

要写母亲的名字。

沈芸娘。

她把这个决定告诉沈砚。

沈砚沉默片刻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陪我?”

沈砚点头。

“陪。”

十二月初六。

谢停云和沈砚一起去了谢家祖茔。

谢允执已经等在那里。

他听说了妹妹的决定,没有反对。

他只是站在母亲的墓前,看着那块旧碑。

碑上写着——

“先妣谢门沈氏孺人之灵位”。

没有名字。

只有“沈氏”。

谢停云走到墓前,跪下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。

“母亲,”她在心里默默地说,“女儿来看您了。”

“女儿给您带了新碑。”

“上面有您的名字。”

“沈芸娘。”

她站起身,看着工匠将旧碑起出,将新碑立好。

新碑上刻着——

“先妣谢母沈氏芸娘之墓”。

沈氏芸娘。

有姓,有名。

是母亲自己。

谢停云站在新碑前,看着那几个字,很久很久。

沈砚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
但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
他的手微凉。

她握紧。

风很大,吹动他们的衣袂。

雪花又开始飘了。

细细碎碎的,落在新碑上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谢停云忽然开口。

“母亲,”她说,“女儿带了一个人来看您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叫沈砚。”

“他母亲叫芸娘。和您一个名字。”

“他很好。”

“他陪女儿来看您。”

她说完,侧过头,看着沈砚。

沈砚看着那块新碑,沉默片刻。

然后他走上前,在墓前跪下。

他磕了一个头。

没有话。

只有这一个头。

谢停云看着他的背影,眼眶一热。
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跪下。

两人并排跪着,在雪里。

很久很久。

十二月初七。

谢停云回了沈府。

她带回了一样东西——

母亲新碑前的一捧雪。

那雪落在碑上,落在母亲的名字上。

她捧了一捧,用手帕包好,带回来。

她要把它埋在晚雪的树下。

这样,母亲就能看见这株树了。

就能看见她和沈砚一起种的这株树了。

就能看见——

她蹲在晚雪树下,用手挖开一个小坑,将那捧雪轻轻放进去,再覆上土。

沈砚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
“你母亲会看见的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抬起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砚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树。

“因为她也叫芸娘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芸娘这个名字,意思是香草。香草有灵。”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你信这个?”

沈砚想了想。

“以前不信。”他说,“现在信了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的手微凉。

她握紧。

“我也不信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信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那就信。”
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好。”

十二月初八。

腊八。

谢停云煮了腊八粥。

她煮了两份。

一份给沈砚,一份给叔公。

沈砚的那份,她端到他屋里,看着他吃完。

叔公的那份,她亲自送去。

叔公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
“谢小姐?”

谢停云将粥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。

“腊八粥。”她说,“我煮的。”

叔公看着那碗粥,很久没有说话。

然后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
谢停云在他对面坐下。

叔公看着她,看着这个沈家的仇人之女,这个和他侄孙站在一起、握着手、在雪里跪了半天的女子。

“谢小姐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
“因为你是他叔公。”

叔公愣住了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

叔公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喝那碗粥。

喝着喝着,他的眼眶红了。

他没有抬头。

谢停云也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他,看着他喝完那碗粥。

粥喝完了。

叔公放下碗,抬起头。

“谢小姐,”他说,“谢谢你。”

谢停云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“不用谢。”她说。

她站起身,端着空碗,走了出去。

身后,叔公望着她的背影,很久很久。

十二月初九。

谢停云收到一封信。

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,信封上写着“江宁府沈府停云居谢停云亲启”。

没有落款。

她拆开信。
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,纸上只有几句话——

“谢小姐:

我走了。

大夫说,我还能活几年。我不想死在沈府,也不想死在谢府。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。

那些北镇司的名单和账目,我都交给你们了。剩下的,你们自己查吧。

谢谢你那天说的话。

‘你八岁那夜,躲在暗处,什么都没做。’

这句话,我会记一辈子。

赵无咎”

谢停云看着那封信,很久很久。

然后她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

她没有告诉沈砚。

她只是站在窗前,望着那株晚雪,轻轻说了一句:

“一路平安。”

十二月初十。

谢停云开始学做蔷薇糕。

叔公说,芸娘喜欢蔷薇。

她想学做蔷薇糕,明年蔷薇开的时候,做给沈砚吃。

沈砚知道后,没有说话。

但他每天都来,坐在旁边,看着她揉面、调馅、试火候。

第一次,糊了。

第二次,硬了。

第三次,甜了。

第四次,淡了。

第五次——

谢停云端着一盘刚出笼的蔷薇糕,放到沈砚面前。

“尝尝。”

沈砚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
他嚼了嚼,停住了。

谢停云看着他。

“怎么样?”

沈砚没有回答。

他又咬了一口。

嚼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和我母亲做的一样。”

谢停云愣住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我三岁那年,吃过一次。”他说,“后来就再也没吃过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我记得那个味道。”

谢停云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里,有泪光。

很淡,很轻,像晨雾里的露珠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“以后每年蔷薇开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都给你做。”

沈砚看着她。

“每年?”

谢停云点头。

“每年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
握得很紧。

十二月十一。

蔷薇糕的方子,谢停云抄了一份,压在书案上的青瓷瓶底下。

那三枝梅花已经谢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。

但她不着急。

明年,蔷薇会开。

晚雪也会开。

梅花也会开。

一年一年,周而复始。

她有的是时间。

十二月十二。

谢停云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回到八岁那年的夏天。

谢家码头起火,烟气呛人,她被挤得跌倒在地。

有人冲过来,将她推开。

她回头,看见一个少年的背影。

他的手臂在流血,却没有回头。

她想追上去,追不上。

然后画面一转。

她站在谢府的花园里。

母亲坐在梅树下,笑着朝她招手。

她跑过去,扑进母亲怀里。

母亲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“云儿,”母亲说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母亲。

母亲的面容不再模糊。

清清楚楚的,是那张她思念了十四年的脸。

“母亲,”她说,“女儿很好。”

母亲笑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母亲抬起手,指了指远处。

她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。

沈砚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
母亲说:“他很好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母亲说:“你们要好好的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会的。”

母亲笑着,慢慢消失了。

她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
她知道,母亲还会回来。

每年梅花开的时候。

她醒了。

枕边微湿。

窗外天色微明。

她躺了一会儿,起身,走到窗前。

那株晚雪的枝桠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
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。

但她知道,春天的时候,会有新芽长出来。

然后夏天,然后秋天,然后冬天。

然后又是春天。

一年一年。

她伸出手,轻轻触了触那枚最细的枝梢。

那里光秃秃的。

但她仿佛看见了新芽。

很小,很嫩,碧莹莹的。

她轻轻弯了一下唇角。
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
“又站在窗边。”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会着凉。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伸出手,向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的手微凉。

她握紧。

他反手握住了她的。

两人就这样站着,望着窗外那株落满了雪的晚雪。

雪停了。

天晴了。

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
很暖。

窗内,那串纸鹤还在窗前旋转。

九只素白的影子,在光影里轻轻摇曳。

那本《诗经》还摊在书案上,翻到那一页——

“芸娘今日想吃桂花糕。”

那张蔷薇糕的方子压在青瓷瓶底下。

那对白玉梅花耳坠在她耳垂下轻轻晃动。

贴胸的暗袋里,装满了她珍藏的东西。

兽头铁令。梅雪同盆的玉佩。写着“母亲教的方子”的纸条。亲笔祭文。母亲的信。藏着真相的绢帛。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。几片梅花的落瓣。一缕新添的青丝。那封未写完的信。那捧从母亲碑前带回来的雪——

还有太多太多,说不完的。

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
沈砚低头看着她。

“笑什么?”

谢停云摇摇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只是觉得——”

她没说完。

沈砚等着。

谢停云望着窗外那株晚雪。

“只是觉得,”她说,“能活着,真好。”

沈砚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。

很轻,很轻。

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
一下一下。

很慢,很稳。
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
很暖。

窗外,晚雪的枝桠光秃秃的。

但春天不远了。

她知道。

他也知道。

他们都等着。

等花开。

等明年。

等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