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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安县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,瘟疫的阴霾随着最后一批康复者的离去和医署的彻底消毒焚毁,似乎已被初夏的阳光驱散。刘智婉拒了知府衙门丰厚的赏赐和盛大的庆功宴,只接受了朝廷颁下的一面“仁心妙手”匾额和少许药材补贴,便与岳父、妻子低调地返回了家中。短暂的休整后,他又回到了回春堂,坐堂、义诊、授课,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疫情前的轨道,平淡而充实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景安抗疫的成功,尤其是以刘智为首的中医诊疗组所展现出的惊人疗效,并未随着疫情的平息而沉寂,反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,向更广阔的领域扩散,并不可避免地,撞上了另一套坚固而傲慢的知识体系的壁垒。
罗伯逊和卡特等亲历疫情的西洋医士,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严谨(自认为)的态度,将他们记录的数据、照片(虽然模糊),以及翻译成英文的、刘智那份《时疫(热毒秽瘀证)诊疗手册》的概要,连同他们充满惊叹与困惑的分析报告,寄回了国内,并试图在影响力较大的医学期刊或学术会议上进行分享。起初,这些来自远东的、关于一种“神秘草药和针刺疗法”成功遏制“未知恶性热症”的报告,并未引起太大关注,甚至被一些编辑认为是“缺乏严谨对照的轶闻”或“殖民地的夸大宣传”,弃之如敝履。
直到一份在业界颇具声望的医学杂志,以“来自东方的神秘疗法?——对一场远东瘟疫救治报告的审慎质疑”为题,发表了卡特和罗伯逊的简要通讯,并配发了资深编辑措辞尖锐的评论。评论中毫不客气地指出:该报告缺乏对“病原体”的任何描述;所谓“疗效”缺乏双盲对照实验支持,无法排除“自愈”或“安慰剂效应”;“草药汤剂”成分复杂,有效物质不明,剂量模糊,毒性未知;“针刺”和“刮痧”更是基于“荒谬的经络理论”,近乎巫术;报告中的数据可能存在选择性记录,甚至……暗示可能存在人为操纵。文章最后总结:“现代医学建立在科学实验和可重复验证的基础上。我们尊重不同文化的传统,但绝不能将对个案(且描述模糊)的观察,等同于科学事实。在确凿的证据(如分离出病原体、明确药物有效成分及作用机制、严格的临床对照实验数据)出现之前,我们应对此类报告保持高度警惕,避免将未经科学验证的‘传统经验’引入严肃的医学实践,那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。”
这篇文章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,瞬间在西方医学界激起了轩然大波。支持者(主要是少数对“替代医学”感兴趣或有过类似跨文化医疗经验的医生)和反对者(占绝大多数,尤其是实验室出身、信奉“细菌学说”和“化学药物”的权威们)展开了激烈的论战。报纸、杂志、学术沙龙,到处都能听到对“东方巫术”的嘲讽,对“不科学的草根疗法”的抨击,以及对卡特、罗伯逊等人“专业素养”和“职业道德”的质疑。甚至有人将此事与殖民主义背景下对“落后文明”的猎奇心态联系起来,认为这是对现代医学科学的侮辱。
“这简直是对理性的亵渎!”伦敦某著名医学院的教授在演讲中挥舞着刊登那篇文章的杂志,激动地说道,“我们好不容易从放血疗法和水银熏蒸的黑暗中走出来,难道要倒退到用树叶煮水和拿针乱扎的时代吗?”
“或许其中包含某些我们未知的植物碱成分,”一位药理学家在私人聚会中谨慎地表示,“但缺乏提纯、缺乏剂量控制、缺乏作用机理研究,就宣称能治疗恶性传染病,这是极不负责任的。”
“我听说那个中国医生,甚至用了‘阴秽之气’、‘疏通经络’这样无法用仪器测量的神秘主义词汇来解释病理,”一位传教士出身的医生在给教会的信中写道,“这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宗教仪式,而非医学。”
质疑、嘲讽、甚至恶意的揣测,通过电报、信件、海运的报刊杂志,漂洋过海,传回了国内。一些与西洋医学界联系密切的沿海城市报纸,率先翻译转载了这些争论,尤其是那篇质疑文章的核心观点。很快,这股“国际质疑”的风潮,裹挟着“科学”、“现代”、“先进”的标签,吹向了刚刚从瘟疫恐惧中走出的中国大地,也吹向了刚刚恢复平静的回春堂。
“老师,您看这个!”李柏拿着一份从省城寄来的、转载了外文报道的报纸,气冲冲地跑到刘智的诊室,脸色涨红,“这些洋人,简直……简直胡说八道!什么‘缺乏科学依据’,什么‘近乎巫术’!他们根本没见过当时的惨状,也没见过您的药和针是怎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!还有这些国内的所谓‘新学’人士,也跟着鹦鹉学舌,说什么‘中医不科学’,‘阻碍进步’!真气煞人也!”
刘智正在给一位老妪诊脉,闻言,只是抬眼淡淡地扫了一下报纸的标题,手上动作丝毫未停,语气平静无波:“脉象弦细,舌红少苔,乃是阴虚肝旺之证,我开个方子,以滋水涵木……”
“老师!”李柏急道,“他们这是在诋毁您,诋毁我们中医啊!您就不生气吗?”
开好方子,仔细叮嘱了老妪注意事项,送走病人,刘智才接过报纸,慢慢看了起来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,镀上一层淡金。他的神情依旧平静,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笑意,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。
“生气?”刘智放下报纸,看向一脸愤懑的李柏,摇了摇头,“有何可气?他们质疑,乃是常理。西医之学,重实证,求机理,未见其物,不明其理,自然不信。此乃其治学之道,亦是其长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李柏语塞,仍是不忿。
“柏柏,”刘智的语气温和下来,带着循循善诱,“我问你,当日景安疫区,罗伯逊医士初来时,是何态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