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柜台玻璃的裂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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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全部,但足够他把手伸进去,掏出那叠钱。钱已经被汗水浸湿,边缘有些发软,但还完整。他数出六张一百元——这是他特意去换的,为了交易方便。

手在流血,血沾在钞票上,留下暗红色的指印。男职员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接过钱,对着灯光检查真伪。

时间变得无比漫长。每一秒钟都像一个小时。陈默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,左手捂着右手的伤口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地上。身后是不断推挤的人群,面前是慢条斯理点钱的职员。

他想起老陆的话:“流动性冲击。”当需求在短时间内爆发式增长,正常的交易秩序就会崩溃。现在他亲眼看到了——银行没有准备足够的窗口,没有有效的秩序维持机制,人群从理性的投资者变成疯狂的暴民。

而这一切,只是因为一张30元的纸。

“好了。”男职员终于点完钱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认购证。淡绿色的封面,印着复杂的花纹和“1992”的字样。他用沾了印泥的章子,一张一张地盖上去,发出“啪啪”的轻响。

每盖一下,陈默的心就跳一下。

二十张。男职员盖了二十下。

然后他开始写编号。认购证是连号的,从某一号开始,顺序往下。男职员用钢笔在每张证上填写号码,字迹潦草但清晰。

陈默盯着那些数字。第一张:05871。第二张:05872。第三张:05873……

他的呼吸屏住了。这些数字,这些淡绿色的纸,就是他全部的未来。六百元,两个月工资,借款,预支,缝在衣服里捂了一夜——换成了这二十张纸。

男职员写完了,把二十张认购证叠在一起,用橡皮筋捆好,递出窗口。

陈默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去接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。碰到认购证的瞬间,他感觉到纸张的质感——比想象中厚实,表面有细微的纹理,像某种高级的证券用纸。

他紧紧握住,像握住救命稻草。

“下一个!”男职员喊道。

陈默被人群挤开。他踉跄着后退,赤着一只脚,右手流血,左手死死攥着那捆认购证。他退到相对空旷的墙角,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
银行大厅依然混乱。斗殴已经被制止,两个打架的人被保安拖出去,脸上都挂了彩。三号柜台的玻璃完全碎了,工作人员用硬纸板暂时封住窗口。地上到处是碎玻璃、踩烂的纸片、散落的硬币。

空气中有汗味、血腥味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躁气息。

陈默低头看手里的认购证。淡绿色在银行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诡异,像某种异世界的货币。他松开橡皮筋,一张一张地数:05871、05872、05873……一直到05890。

二十张。连号。

他用手抚摸纸面,感受着凹凸的花纹。然后翻到背面,看注意事项和条款。那些铅字很小,密密麻麻,他看不清楚,也不想看。

实物在手,感觉却极其虚幻。

这就是他用全部身家换来的东西?这就是他排队一整夜、挤掉鞋子、划伤手、经历混乱和危险才得到的东西?

二十张纸。每张成本30元。总成本600元。

可能的价值:按照老陆最保守的估算,每张期望价值也有一万元。二十张就是二十万。

也可能的价值:零。如果没中签,或者新股表现不好,这就是二十张废纸。

陈默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右手的伤口还在疼,赤脚的脚底被碎玻璃划破的地方也开始疼。全身的骨头像散架一样,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。饥饿、疲劳、寒冷,所有感觉一起涌上来。

但他心里,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搏了。他真的搏了。

不是在心里想想,不是在纸上算算,而是真金白银地投入,用全部生存筹码下注。

不管结果如何,他做出了选择。这个选择让他失去了鞋子,弄伤了手,经历了混乱和危险。但也让他拿到了这二十张纸,拿到了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
代价。这就是代价。获得任何重要机会,都要付出代价。有时是钱,有时是时间,有时是舒适,有时是安全。

陈默慢慢站起来,把认购证小心地放进内袋——原来放钱的位置,现在空了,正好放这些纸。他整理了一下衣服,虽然衣衫不整,外套扣子掉了两颗,汗衫被撕破,右手包着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,赤着一只脚,但他站得很直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银行大厅。人群还在拥挤,还在争吵,还在为那淡绿色的纸疯狂。有人买到后狂喜,有人没买到沮丧,有人还在拼命往里挤。

这就是市场。赤裸裸的、混乱的、充满欲望和恐惧的市场。

陈默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出银行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街道上还有人在排队,队伍从银行门口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口,至少有上千人。

他们还在等待,等待一个可能已经消失的机会——银行里的认购证,恐怕撑不到中午。

陈默从他们身边走过。有人看他赤着脚、手受伤的狼狈样子,投来同情的目光。有人看见他鼓起的口袋,露出羡慕的眼神。

他没理会,继续往前走。每一步,脚底的伤口都传来刺痛,但他走得很稳。

回到弄堂口时,已经是上午十点半。张阿姨正在晾衣服,看见他,吓了一跳:“小陈!你这是怎么了?跟人打架了?”

“没事,摔了一跤。”陈默勉强笑了笑。

“鞋呢?”

“挤掉了。”

“造孽哦!”张阿姨摇摇头,从屋里拿出一双旧布鞋,“这是我儿子的,他穿小了,你先凑合穿。”

陈默道了谢,穿上鞋。鞋有点小,挤脚,但总比赤脚好。

他回到亭子间,锁上门,瘫坐在床上。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,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
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,从内袋里掏出那二十张认购证,摊在床上。淡绿色的纸在昏暗的光线里排成一列,像一队沉默的士兵。

05871。05872。05873……

他一张一张地看,一张一张地摸。纸的质感、油墨的气味、编号的数字,都在提醒他:这是真的。他真的买了。

用六百元。用全部生存筹码。

换来了二十张可能价值连城,也可能一文不值的纸。

陈默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窗外传来弄堂里的日常声响:孩子的哭闹、主妇的闲聊、收音机里的戏曲。这些声音如此平常,如此真实。

而他怀里,那二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,却像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信物,提醒着他:你已经跳进了洪流。再也回不到岸上了。

不管前方是深渊还是彼岸,你都已经在路上了。

代价已经付出。机会已经到手。

剩下的,只有等待。

等待摇号,等待中签,等待新股的上市,等待命运的宣判。

陈默抱紧那叠认购证,在疲惫中沉沉睡去。

梦里,他看见那二十张纸在天空中飞舞,变成绿色的蝴蝶,飞向遥远的、光芒万丈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