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“老宁波”的嗤之以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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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的路上,他的脚步很慢。脑子里两个声音在争吵:

一个声音是老宁波的:“经验!去年的教训!30块买张废纸!”

另一个声音是老陆的:“数学!概率!不对称的赌局!”

哪个更可信?经验是实实在在的,去年很多人买了认购证,确实没赚到钱,有的还亏了。但数学也是实实在在的,那些公式、计算、概率分布,逻辑上无懈可击。

陈默突然想起老陆说的另一句话:“当一件事成为全民共识时,你要小心。”

此刻,关于认购证,似乎已经形成了全民共识——这是个坑。那么按照老陆的逻辑,这反而可能是机会?

但他不敢确定。他只是个来上海两个星期的外来者,是个包子铺的临时工,是个股市的门外汉。他凭什么相信自己那点粗浅的理解,而不相信周围这么多“过来人”的经验?

走到南京东路路口时,他看见一个报摊。摊主正在挂出新到的报纸,其中一份《新民晚报》的头版下方有条小标题:“股票认购证今起发售,市民反应冷淡”。

陈默花两角钱买了一份。站在路边翻开,第二版有篇短讯:

“本报记者上午九时在工商银行南京东路支行看到,股票认购证发售窗口前门可罗雀。截至九时三十分,该网点仅售出认购证七份。工作人员表示,市民参与热情远低于预期……”

七份。半个小时,南京东路这样的繁华地段,只卖出七份。

陈默折起报纸,继续往前走。阳光从梧桐树新发的嫩叶间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春天的上海很美,但他无心欣赏。

回到包子铺时已经九点四十。王建国正在包今天的第五十笼包子,手指翻飞,一个包子三秒钟成型,整齐地码放在笼屉里。

“怎么去这么久?”王建国头也不抬。

“路上看了会儿。”陈默含糊地回答,系上围裙开始帮忙。

十点,他拎着一百个包子送去工地。工地离包子铺不远,走路十五分钟。那是浦东开发的一个新项目,地基刚刚挖好,巨大的深坑里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。塔吊缓缓转动,钢筋水泥堆积如山。

包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接过包子,数了数,递给陈默三十块钱——事先谈好的价格,三毛一个。

“小伙子,你们店包子不错。”包工头咬了一大口,肉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“以后每天这时候送,准时点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陈默接过钱,犹豫了一下,问,“师傅,你们工地还招人吗?”

包工头打量他一眼:“想干工地?你这身板……扛水泥够呛。”

“我能吃苦。”

“不是吃苦的问题。”包工头摇摇头,“工地上的活,没技术就是卖力气。一天干下来,人都散架。你不如在包子铺好好干,学门手艺。”

陈默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他离开工地,慢慢往回走。三十块钱在口袋里,和早上营业部提成的十六块五放在一起,总共四十六块五。加上枕头下那二十三块八角,他现在有七十块三了。

够买两张认购证,还能剩下十块三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七十块钱,在包子铺要干将近半个月。但如果买认购证,如果老陆的计算是对的……

他摇摇头,试图把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。但就像顽强的杂草,它很快又长出来。

下午两点,包子铺的午高峰过去。王建国去后面休息,陈默负责看店。店里没什么客人,他坐在柜台后,拿出笔记本,翻到老陆写的那张计算纸。

公式、数字、概率分布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试图完全理解其中的逻辑。期望价值、中签概率、新股涨幅……每个概念都需要他反复思考。

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一个问题:老陆的计算是基于“如果中签”的情况。但如果没有中签呢?30元就真的打水漂了。

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:

买认购证:有概率赚大钱,有概率亏30元。

不买认购证:肯定不亏30元,但也肯定没机会赚大钱。

这其实是个选择题:要不要用30元,买一个可能性?

如果是十天前,他一定会选“不买”。30元对他太重要了,那是活下去的保障。但现在,他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,每天有收入,虽然不多,但至少饿不死。那么,是否可以用一部分“闲钱”来赌一个机会?

陈默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。不是关于投资的——父亲只是个矿工,不懂投资——而是关于生活的。父亲说:“人啊,有时候要敢搏一记。老是缩手缩脚,一辈子也就那样了。”

父亲搏了吗?搏了。矿难那天,他本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先走,但他选择留下来再检查一遍通风设备。这一搏,代价是他的生命,但也救了当天在井下的另外七个工友。

陈默不知道父亲那算不算明智。但他知道,如果父亲那天没有留下,他现在可能连来上海的路费都没有——那七个被救的工友家里凑钱,给了他一笔抚恤金,虽然不多,但够他来上海,够他租房子,够他活到找到工作。

搏,还是不搏?

下午四点半,王建国睡醒出来,看见陈默坐在柜台后发呆,面前摊着笔记本。

“看什么呢这么认真?”王建国走过来。

陈默下意识想合上笔记本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王建国看见了纸上的公式和数字。

“这是……数学题?”王建国凑近看,“什么30、35、100%……你在算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随便算算。”陈默含糊地说。

王建国却仔细看了起来。他虽然只是包子铺老板,但早年读过初中,基本的数学还是懂的。看了一会儿,他指着那个26220的数字:“这是什么?两万多?”

“是……一个可能赚的钱。”陈默低声说。

王建国看了看公式,又看了看旁边的文字说明,脸色渐渐变了。他抬头盯着陈默:“你在算认购证?”

陈默点点头。

王建国沉默了几秒钟,突然一巴掌拍在柜台上:“你疯了?!”

声音很大,店里仅有的两个客人都转头看过来。

王建国压低声音,但语气依然严厉:“陈默,我当你是个老实孩子,才留你在这里干活。你想炒股,我不管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但认购证?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那是骗钱的把戏!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可是!”王建国打断他,“去年多少人上当?20块变废纸!今年涨到30块,骗得更狠!你还算能赚两万多?做梦!”

他抓起那张计算纸,作势要撕。陈默赶紧按住:“王叔,别撕!”

两人僵持了几秒钟。王建国看着陈默的眼睛,那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固执。最后,他松开手,把纸扔回柜台上。

“你要买,我也拦不住。”王建国说,“但别用我给你的工钱。你要亏了,别来找我哭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进后厨,把门摔得砰一声响。

陈默坐在柜台后,看着那张被揉皱的计算纸。公式还在,数字还在,26220那个数字,在下午的光线里依然清晰。

他慢慢把纸抚平,重新夹回笔记本。

窗外,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,下班高峰开始了。自行车铃声、汽车喇叭声、人们的说话声,汇成这座城市傍晚惯有的嘈杂交响。

陈默看着这一切,突然想起老陆昨晚说的最后一句话:

“投资是孤独的。”

他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这种孤独。没有人理解,没有人支持,甚至没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说话。老宁波、王建国、营业部那些股民,所有人都用经验和直觉告诉他:这是错的。

而只有他,只有他这个十八岁的外来者,这个包子铺的小工,这个股市的门外汉,在默默看着一串数字,思考一个可能改变一生的决定。

孤独吗?

孤独。

但奇怪的是,陈默并不感到害怕。反而有种莫名的平静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,那种万物沉寂、空气凝固的平静。

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开始收拾店铺。

明天,认购证发售第二天。他还有一夜的时间思考。

而这一夜,他决定不再问任何人。只问自己,只问那些公式和数字,只问内心深处那个微小但坚定的声音:

搏,还是不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