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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三日,星期五,下午三点二十五分。
营业部大厅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可以拧出水来。距离收盘还有五分钟,但人群已经不像往日那样聚集在行情板前,而是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各处,有的坐在长椅上发呆,有的站在窗边抽烟,还有几个老人靠在柱子上,眼睛盯着已经很久没有变化的数字。
陈默站在大厅角落,手里拿着笔记本,上面记录着今天观察到的数据:
营业部门口自行车:87辆(昨日:132辆)
报摊《上海证券报》销量:23份(昨日:41份)
散户交谈热度指数:低(昨日:中低)
飞乐音响成交量:3.2万股(昨日:4.1万股)
所有这些指标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:市场情绪降至冰点。
就在昨天收盘后,《上海证券报》头版刊登了飞乐音响的澄清公告:“经核实,我司目前与日本三洋公司没有实质性的合资谈判,此前市场传闻不实。”白纸黑字,彻底戳破了持续一周的合资泡沫。
今天一开盘,飞乐音响直接低开在30.80元,比昨天收盘跌了0.40元。盘中最低探至30.50元,几乎回到了陈默买入前的价格水平。那些追高买入的人,那些听信“内幕消息”加仓的人,此刻都套在了山顶上。
陈默的十股,浮亏已经扩大到十块。如果按他最初的止损位32.20元,早该卖出了。如果按他后来调整的止损位32.75元,更应该卖出。但他一直没卖,因为总抱着“也许能涨回来”的幻想,因为那三百一十八块五的成本价像个锚,把他死死地锚定在这只下跌的股票上。
直到昨晚,直到他想明白老陆说的“沉没成本谬误”,直到他问自己那个关键问题:如果现在空仓,我会以30.80元买入飞乐音响吗?
答案是不会。趋势向下,消息面利空,市场情绪低迷,没有任何买入理由。
那么,为什么还要持有?
这个问题像***术刀,切开他所有的犹豫和侥幸。今天早晨,他做出了决定:收盘前,无论如何都要卖出。
但此刻,站在大厅里,看着行情板上飞乐音响的价格在30.90-31.00元之间窄幅波动,他的手又开始发软。卖出键像有千斤重,按不下去。
“小陈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陈默回头,是老陆。他今天没穿工装,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“陆师傅。”
“决定了吗?”老陆走到他身边,也看向行情板。
“决定了。卖出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站着?”
陈默咬咬牙: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他走向委托柜台。那里几乎没人排队——在市场低迷的时候,买卖都变得稀少。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看杂志,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。
“卖出,飞乐音响,10股,市价。”陈默递上股东代码卡和委托单。
工作人员接过单子,快速录入系统。几秒钟后,打印机吐出一张成交单。陈默接过单子,手在微微发抖。
成交价:30.95元。
成交金额:309.5元。
扣除佣金0.93元,印花税0.93元,净得307.64元。
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数字:307.64元。减去成本318.5元,实际亏损10.86元。
十块八毛六。将近十一块钱的亏损。在包子铺要洗两千一百七十二个碗才能赚回来。或者包一千零八十个包子。或者上六天半的班。
他的胃一阵抽搐。
“第一次亏损?”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,“正常,交点学费。下次小心点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,拿起成交单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他又回头问:“请问……现在飞乐音响的卖盘多吗?”
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:“卖五档上挂着两千多手,买盘很薄。怎么,还想买回来?”
“不,就问问。”
陈默走到大厅角落,找了个空椅子坐下。他把成交单摊在腿上,看着那些数字。亏损10.86元,亏损率3.4%。不算多,但这是真金白银的损失,是他三个多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的一部分。
老陆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难受。”陈默老实说,“像被割了一块肉。”
“正常。”老陆点点头,“记住这种感觉。以后每次想侥幸,想死扛,就回想今天的感觉。”
“陆师傅,我是不是很失败?学了这么久,还是亏了。”
老陆看了他一眼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展开。那是一张交易记录单的复印件,上面用红笔写着巨大的“亏损”二字。
“这是我儿子第一笔亏损记录。”老陆说,“亏损金额:50元。他当时跟你一样,觉得自己很失败,觉得自己不适合股市。但他没有停下来总结,而是急着翻本,结果第二笔亏了200元,第三笔亏了500元。”
他把纸折好,收回口袋:“亏损不是失败,是学费。但不从亏损中学到东西,才是真正的失败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成交单。亏损10.86元,他学到了什么?
他学到了不要听消息炒股。学到了要严格执行止损。学到了沉没成本不是成本。学到了市场情绪的重要性。学到了……
他忽然抬起头:“陆师傅,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为什么一直教我?我只是个包子铺的打工仔,没钱,没背景,没学历。您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,值得吗?”
老陆沉默了很久。大厅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几个老股民低声交谈的声音,还有电扇旋转的嗡嗡声。
“我儿子像你这么大时,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。”老陆缓缓开口,“他问我为什么整天研究这些没用的东西,为什么不教他点实际的赚钱本事。我当时没回答,因为我觉得他不懂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远处:“后来他走了,我才明白,有些东西比赚钱重要。比如怎么看待风险,怎么控制欲望,怎么在不确定中做决策。这些不只是股市需要的,是人生需要的。”
“所以您教我,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让你少走弯路。”老陆转过头,看着陈默,“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相信,有些错误是可以避免的,有些悲剧是可以不重复的。”
陈默感到喉咙发紧。他想说谢谢,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。
三点三十分,收盘钟声响起。大厅里的人群开始缓慢移动,像退潮的海水,留下满地的废纸和烟蒂。行情板上的数字定格,飞乐音响收在31.00元整,比他的卖出价高了五分钱。
如果晚卖五分钟,他可以少亏五毛钱。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就被他压下去了。老陆说过,不要用后视镜开车。决策是基于当时的信息,不是事后的结果。
“走吧。”老陆站起来,“今天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
陈默跟着老陆走出营业部。四月的上海,下午的阳光已经很温暖,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长出了嫩绿的新叶。他们沿着威海路往东走,穿过几条小马路,来到一个老式里弄前。
里弄口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:“中共一大会址纪念馆”。
陈默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老陆会带他来这种地方。
“来过吗?”老陆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进去看看。”
纪念馆里很安静,参观的人不多。他们走过复原的石库门建筑,走过陈列着历史照片和文件的展厅。老陆走得很慢,看得很仔细,在一张泛黄的照片前停了很久。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,围坐在一张长桌前,表情严肃而坚定。
“1921年,这些人在这里开会的时候,中国是什么样子?”老陆忽然问。
陈默想了想历史课本上的内容:“军阀混战,民不聊生。”
“对。”老陆点头,“当时没有人知道这次会议会改变中国,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他们只是在做一个决定,一个在当时看来可能微不足道,但后来影响深远的决定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陈默:“股市里也一样。你今天卖出的决定,现在看来只是亏损了十块钱。但十年后,二十年后回头看,这可能是你投资生涯中最重要的决定之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执行纪律,第一次战胜自己的人性弱点,第一次从亏损中学到东西。”老陆说,“很多人在股市里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三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