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导师的“过去”碎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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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四日,清明。

上海的天空从早晨开始就是灰蒙蒙的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烧纸钱的味道。弄堂里比平时安静许多,老人们一早就提着篮子去郊外扫墓了,留下空荡荡的巷子和偶尔几声犬吠。

陈默照常去包子铺上班。今天店里生意清淡,来吃早饭的人少了一半。方老板说,清明时节,很多人回老家扫墓,或者在家祭祖,不出来吃早饭了。李姐一边包包子一边念叨着她老家安徽的清明习俗:插柳、踏青、吃青团。王姐不说话,只是默默揉面,眼神有些飘远,大概也在想家乡的亲人。

陈默听着这些,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来上海快一个月了,还没给父母上过坟。老家太远,路费太贵,他回不去。只能在心里默默祭奠。

下午收盘后,他去了营业部。大厅里人也少了许多,行情板前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,说话声都比平时低。清明时节,连股市都显得肃穆了几分。

他走上二楼,推开杂物间的门。老陆今天没坐在桌前,而是蹲在墙角,面前摆着一个旧木箱,正在翻找什么。木箱很老,深褐色,边角包着铜皮,已经锈蚀成绿色。

“陆师傅。”

老陆抬起头,脸上有些灰尘:“来得正好,帮我搬一下这个箱子。”

陈默走过去,和老陆一起把箱子搬到桌前。箱子很沉,抬起来时里面的东西哗啦作响。放到桌上后,老陆用抹布擦掉灰尘,打开了箱盖。

箱子里东西很杂:旧报纸、笔记本、文件袋、几本书,还有一些零碎物品——一支坏掉的钢笔、一个生锈的徽章、几张褪色的照片。最上面放着一件折叠整齐的红色马甲。

陈默一眼就认出了那红色——和他在交易大厅看见的红马甲一样鲜艳,但眼前这件显然旧得多,布料已经发白,胸前口袋边缘磨损得起毛,背后的白色编号也有些模糊了。

老陆拿起那件红马甲,摊开在桌上。编号清晰了:027。

“027号。”老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数字,动作很慢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“上交所第一批红马甲,1990年12月19日,我穿的。”

陈默屏住呼吸。虽然早有猜测,但听到老陆亲口说出来,还是感到一阵震撼。眼前这个清洁工,这个在杂物间里默默画图的老人,竟然是中国股市最早的那批交易员之一。

“您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他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“为什么在这里扫地?”老陆替他说完,把红马甲重新叠好,放回箱子里,“因为有些人适合在前台,有些人在后台。我属于后台。”

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相框,递给陈默。相框里是张黑白合影,十几个人站成两排,都穿着崭新的红马甲,背后是“上海证券交易所”的牌子。照片已经泛黄,但还能看清每个人的脸。前排中间是个年轻人,眉眼间有老陆的影子,但更年轻,更锐利,眼睛里有一种现在老陆没有的光芒。

“这是开业那天拍的。”老陆指着照片上的自己,“那时候我三十八岁,刚从财经学院调到交易所筹备组。他们说我有经验,懂规则,让我带第一批交易员。”

陈默仔细看着照片。每个人都站得笔直,表情严肃中透着兴奋。那是历史的瞬间,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开创性的事情。

“那时候什么都没有。”老陆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交易规则是参照香港和台湾的,交易系统是请深圳的技术人员帮忙搭的,红马甲是临时找服装厂赶制的。连开业时间都是反复斟酌——12月19日,没什么特别含义,就是觉得年底前得开起来。”

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沓文件,是手写的交易规则草案,上面有各种修改痕迹和批注。纸张已经发脆,边缘卷曲。

“这些是我写的。”老陆翻着那些文件,“T+0交易,涨跌幅限制,集合竞价规则……很多现在还在用,有些改掉了。当时争论最多的是要不要设涨跌停板。有人说要保护投资者,有人说要市场自由。最后定了5%,后来又改到10%。”

陈默听着这些内幕,感觉像在听一本活历史书。他在书上看到的是冷冰冰的规则,而老陆讲的是规则背后的人,是那些争论、妥协、权衡。

“开业那天很顺利。”老陆继续讲,“第一笔交易是电真空,成交价365.70元。整个交易大厅都沸腾了,我们这些红马甲互相握手,庆祝。那天晚上聚餐,大家都喝多了,说中国股市的春天来了,说我们要创造历史。”

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眼神看向窗外,仿佛穿透了墙壁,回到了那个夜晚。

“然后呢?”陈默轻声问。

“然后就是1991年。”老陆收回目光,从箱底拿出一份报纸,是1991年2月的《上海证券报》,头版头条是《股市过热引发监管关注,专家呼吁理性投资》。

“市场太热了。”老陆指着报纸,“豫园商城涨到一万多,真空电子一天能涨20%,营业部门口排队的人从早到晚。大家都疯了,觉得买了就能赚。我们这些交易员也忙疯了,每天接单接到手软。”

他翻开报纸内页,上面有一篇报道,讲的是某营业部发生骚乱,因为行情变动太快,委托单没及时处理,股民砸了柜台。

“市场热,问题就多。”老陆说,“交易系统经常死机,委托单堆积如山,电话打不通,股民情绪激动。我们穿着红马甲,坐在交易大厅里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听着电话里焦灼的声音,压力很大。”

他又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是手写的交易记录,密密麻麻的数字,旁边有备注:“客户投诉未成交”“系统延迟导致损失”“营业部要求赔偿”……

“最严重的一次是1991年6月。”老陆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,“那天大盘暴跌,很多股票跌停。委托单像雪片一样飞来,全是卖单。系统处理不过来,有些单子延迟了十几分钟才成交。等成交时,价格又跌了一大截。”

他指着一条记录:“这个客户,早上委托卖出电真空,委托价是市价。按规则应该立即成交,但因为系统延迟,实际成交价比委托时低了8%。客户损失了两千多块,来交易所闹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交易所赔了钱,息事宁人。”老陆合上笔记本,“但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怀疑。怀疑这个市场是不是太急了,怀疑我们这些规则是不是太粗糙,怀疑这些红马甲是不是承担了太多不该承担的责任。”

房间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楼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
老陆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件东西——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封口。他抽出里面的东西,是几张照片和一封信。

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穿着白衬衫,站在复旦大学门口,笑容灿烂。另一张是同一个少年,穿着红马甲——不是交易所那种,是证券公司营业部的红马甲——站在行情板前,表情兴奋。

“我儿子。”老陆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,“1991年考上复旦金融系。他说要子承父业,要成为最优秀的交易员。”

陈默看着照片上的少年,想起老陆之前提过的只言片语。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,一个悲剧的结局。

“他大一开始炒股。”老陆把照片放回信封,“用我教他的知识,用我给他的钱。开始赚了点,觉得自己是天才。1992年初,他看中一只股票,把所有钱都投进去,还跟同学借了钱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。

“那只股票就是飞乐音响。”老陆终于说,“他在33块的时候全仓买入,说看到40块。买完第二天,价格开始跌。他打电话问我怎么办,我说止损。他说再等等,会反弹的。”

“然后一路跌到30块,他扛不住了,卖了。亏了三分之一的本金。”老陆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陈默心上,“但他不服气,觉得是运气不好。又借钱,换了一只股票,是延中实业。”

陈默心里一紧。又是延中实业,老宁波深陷其中的那只“妖股”。

“这次他‘学聪明’了,设了止损。”老陆苦笑,“但真跌到止损位时,他没执行。想着‘庄家洗盘’,想着‘内幕消息’,想着‘再等等’。结果越等亏得越多,最后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陈默已经明白了。老宁波的今天,就是老陆儿子的昨天。

“他亏了多少?”陈默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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