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绿皮车咽下最后一口蒸汽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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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虹口区怎么走?”

“55路,到四川北路。不过小兄弟,我多句嘴,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那种地方工资低,活累,还经常拖工钱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
陈默道了谢,心里开始盘算。纺织厂的工作看起来正规,但需要身份证。虹口的小作坊不正规,但可能立刻有活干。他只有两百块钱,住旅馆的话,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五块钱一天,他撑不了多久。

正犹豫着,肚子又是一阵绞痛。这次不是饿,是另一种信号。陈默脸色一白,冲向厕所。

看厕所的老头抬了抬眼皮:“大号两角。”

陈默咬牙递过去两枚一角硬币。这次老头给了他两张稍微大点的纸。

五分钟后,陈默虚弱地走出来。腹泻,可能是火车上喝了不干净的水,也可能是突然改变饮食导致的肠胃不适。他需要热水,需要休息,需要一个能躺下来的地方。

生存的压力瞬间变得具体起来——不是标语上的****,而是身体最基础的生理需求。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,一次腹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。

陈默靠在电线杆上,深呼吸。父亲下井前常说,人不能慌,一慌就乱,一乱就错。矿上出事的时候,如果父亲没有让工友先走,自己最后检查一遍通风设备……

他甩甩头,不让自己想下去。

下午一点,陈默终于坐上55路公交车。车上挤得脚不沾地,他被夹在两个拎着蛇皮袋的民工中间,闻着混合了汗味、烟味和汽油味的空气。车子在街道上走走停停,窗外掠过一栋栋老式石库门建筑,晾衣杆从窗口伸出来,挂满各种颜色的衣服,像万国旗。

四川北路到了。

这里的景象和火车站又不同。街道窄一些,建筑旧一些,人却更多。沿街全是店铺:理发店、裁缝铺、杂货店、小吃店。喇叭里放着港台流行歌,音质沙哑,夹杂着电流声。空气中飘着油炸臭豆腐的味道,混合着煤球炉的烟气和晾晒衣物潮湿的气味。

陈默沿着街道慢慢走,观察着每家店铺门口贴的招工启事。理发店要学徒,但要交两百块押金。小吃店要帮工,但管吃不管住。杂货店要送货员,却要求会骑三轮车。

走到一条弄堂口时,他看见墙上用粉笔写着:“招杂工,日结,有力气就行。”

下面有个箭头指向弄堂深处。

陈默犹豫了一下,走了进去。弄堂很窄,两侧是斑驳的砖墙,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,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。走了约五十米,出现一个院子,里面堆满废旧纸箱和塑料瓶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正在整理。

“请问,是这里招工吗?”

老头抬起头,眯着眼睛打量他:“安徽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多大了?”

“十八。”

“搬得动东西吗?”老头指了指墙角的编织袋,每个都鼓鼓囊囊,“这里面的废纸,搬到外面三轮车上,一车五块钱。一天能搬多少车,看你自己。”

陈默估算了一下,一车大概需要搬二十袋,每袋三十斤左右。如果一天搬五车,就是二十五块钱。这比纺织厂的一百二十元月薪低得多,但是日结,而且现在就能干。

“我干。”他说。

老头点点头,扔给他一副线手套:“手套押金两块,干完还我手套退押金。弄坏弄丢不退。”

陈默交了两块钱,戴上手套开始干活。第一袋上手时,他低估了重量,差点没站稳。纸袋里不全是废纸,还夹杂着碎玻璃和金属边角料。他调整姿势,腰部发力,将袋子甩上肩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三轮车停在弄堂口,要穿过整条窄巷。第一次走时,袋子边缘刮到墙壁,落下一些纸屑。第二次他就学会了侧身,让袋子与墙壁保持一拳距离。

下午三点,他搬完了第一车。老头点出五张一元纸币递给他,又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水龙头:“可以喝。”

陈默一口气灌了半肚子凉水,用袖子擦擦嘴,继续干。

第二车,第三车。

到第四车时,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,手套的指尖部位也开了线。腰像灌了铅,每弯下一次都需要咬牙。但他没有停,因为停下来的话,今天可能就赚不到住店的钱了。

傍晚六点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陈默搬完了第五车,领到第二十五块钱。老头退给他手套押金时,多问了一句:“晚上有地方住吗?”

“还没找。”

“前面路口右转,有家‘大眾旅社’,通铺三块一晚。报我老王的名字,算你两块五。”

陈默道了谢,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出弄堂。找到那家旅社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旅社门面很小,灯箱招牌缺了几个笔画,“大眾旅社”变成了“大从旅社”。推门进去,柜台后面有个胖女人在打毛线。

“住店?通铺两块五,单间八块。”

“通铺,老王介绍的。”

胖女人抬眼看了看他,从抽屉里拿出把钥匙:“三楼,306。厕所和水房在走廊尽头。晚上十点锁门,早上六点开门。”

房间里有六张双层床,已经住了五个人。空气浑浊,混合着脚臭、汗味和泡面味。陈默找到唯一空着的下铺,把挎包放在枕边。同屋的人有的在抽烟,有的在用热水泡脚,没人说话。

他去水房用冷水擦了擦身体,洗掉衣服上的污渍,拧干后晾在床头。然后回到铺位,从挎包里掏出半块剩下的压缩饼干,就着水龙头接来的凉水,慢慢吃下去。

躺下时,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鸣。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——汽车声、人声、远处工地施工的敲击声。这些声音和家乡夜晚的寂静截然不同,它们不让他安宁,却奇异地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,还在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地方。

他伸手摸了摸内袋,硬纸板还在。抽出那两张照片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。

第一张是父母结婚时的黑白照,父亲穿着中山装,母亲扎着麻花辫,两人都拘谨地笑着。第二张是他十岁生日时全家在县城照相馆拍的彩色照片,他坐在中间,父母站在两旁,背后是虚假的布景画——蓝天白云,绿草如茵。

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内袋,翻身面朝墙壁。

闭上眼睛前,他想起火车站那幅标语:“开发浦东,振兴上海”。八个大字在黑暗的脑海中浮现,每个笔画都闪着红光。

他不知道浦东在哪里,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城市待多久,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找到活干。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跨过了某条线,再也回不去了。

窗外,一辆夜班公交车驶过,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,转瞬即逝。

上海的第一个夜晚,就这样开始了。